第98章吉原(二)(1 / 3)
“哥哥,朔姬大人真的特别温柔,是个难得的好人呢!”小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的蓝色湖水,“我去求求她,她一定会答应让你也过去的!那样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妓夫太郎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他正把一大桶泔水往后院挪,瘦骨嶙峋的脊背弓着,粗布衣服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两块嶙峋的石头。汗水混着之前沾染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迹,顺着他脖颈上那些自己抓挠出的新旧伤疤蜿蜒而下。
“小梅。”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别去。”
他转过身。傍晚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那些与生俱来的、蛛网般蔓延的黑斑,以及后天增添的、交错的疤痕,显得更加刺目。他才十三岁,眼神却浑浊、警惕,深处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自我厌弃。
“她送你花,是因为你漂亮,有潜力。”妓夫太郎避开妹妹那过于纯净的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朵与这脏乱后院格格不入的簪花上,又迅速移开。“她想让你安心跟着她,早点成为能替她、替妓馆赚钱的好苗子。这是买卖,不是发善心。”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近乎自嘲的嗤笑:“至于我......我这样的人,光是靠近,都会弄脏她的走廊。她不会同意的。”他太清楚了。那些衣着光鲜的游女和客人,看见他时是怎样掩鼻快步走开,眼神里是如何混合着恐惧、嫌恶,仿佛在看一条癞皮狗或是什么不洁的秽物。
朔姬那样站在云端的人,怎么会允许他这样的污点出现在自己身边?
“不会的,哥哥你别这么说自己。”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朔姬大人和她们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暖,她还摸我的头,说我能成为最耀眼的花魁......她是个好人!”
“就因为她是个难得的好人,”妓夫太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焦躁,“所以我们更不能得寸进尺!小梅,你听好——”他猛地抓住妹妹纤细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触及她衣料时又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像是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硌疼她。
“她能看中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机会。别为了我......去惹她不快。你好好跟着她学,离那些欺负你的人远点,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可是我更想和哥哥在一起啊!”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蓝眼睛被泪水浸得越发剔透,“哥哥说过,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强的!没有哥哥在身边,我......我害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成为花魁......”
妓夫太郎浑身一僵。
他看着小梅哭红的眼睛,那张继承了母亲美貌、此刻却布满泪痕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慢慢松开手,极其笨拙地、用相对干净的手背内侧,蹭去小梅脸上的泪。动作小心翼翼。
“......小梅,”他嘶哑的声音放缓了,扭曲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算是“柔和”的表情,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怪异,“哥哥当然会陪着你。一直都会。”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小梅柔软的头发,“只是......不一定非要站在你旁边。你在明亮的地方好好往前走,哥哥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着。谁敢拦你的路,谁敢再欺负你......”他眼底掠过一丝属于野兽的凶光,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哥哥会处理掉。用我的方式。”
他不能让小梅再去冒犯朔姬。那个女人的善意像风中的烛火,珍贵又脆弱。他不能让自己这身血腥和污秽,去玷污那一点点光,更不能让小梅因此失去这难得的机会。
他想起了大约两个月前。
那是在一条肮脏的后巷,他刚刚完成一次工作。欠债的赌徒被他用生锈的镰刀柄敲断了腿骨,哀嚎和咒骂声还在耳边回荡。他浑身溅满了泥点、血沫和说不清的污秽,靠墙喘息,感觉自己真的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可就在他抬起被血污糊住的眼睛,茫然望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天空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了时任屋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
窗内,灯火朦胧。
一个身影正凭栏而立,似乎在望着远处吉原璀璨的灯火。那人穿着素雅而非华服,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美得不真实。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那人忽然微微偏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像落日熔金,又像最上等的蜜蜡,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笔直地落到了他身上。
妓夫太郎像被烫到一样,瞬间低下头,心脏在肮脏的胸膛里疯狂擂动。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习以为常的鄙夷惊怕,甚至没有好奇。就像只是看见了一片落叶,一块石头,平静无波。
然后,就在他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精致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像他的幻觉。
是......在笑吗?
对他这样的......怪物?
妓夫太郎当时只觉得一阵更深的寒意和自惭形秽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立刻拖着疼痛的身体,踉跄着逃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朔姬。
一个和他的世界隔着云端和泥潭的名字。
这样就够了。
妓夫太郎收回飘远的思绪,最后用力揉了揉小梅的头发,将她耳畔那朵精致的簪花扶正。
“好好戴着它。”他嘶哑地说,“至于哥哥......哥哥有自己的位置。记住,无论你在哪里,变得多耀眼,哥哥都会看着你,守着你。”
昏黄的灯火将和室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暧昧的光晕里。秋并未穿着面见客人时那身华丽沉重的行头,只着一件素雅的淡青色常服,安静地跪坐在一面光亮的铜镜前。镜面如水,清晰地映出他卸去浓妆后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以及身后那个正小心翼翼为他梳理长发、点缀发饰的少女身影。
小梅跪坐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把细密的玳瑁梳,她生得极为精致,如同人偶般可爱的脸庞上,此刻却紧抿着嘴唇,蓝色的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眼眶微微发红,里面分明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秋透过铜镜,将小梅这副模样看得清清楚楚。他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眼眸在镜中与少女慌乱垂下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
“怎么了吗?小梅。”秋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自然轻柔,“是不想......在我身边工作吗?”
他问得直接,却并不含任何责备,只是纯粹的关心。
“不、不是的!”小梅立刻摇头,动作有些急,差点扯到秋的发丝,慌忙稳住手,将那支精致的簪花更加妥帖地插进秋乌黑蓬松的发髻里。
她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脑海中却浮现出哥哥妓夫太郎严肃而卑微的叮嘱,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能更用力地垂下头,蓝色的眼眸盯着榻榻米上繁复的花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在朔姬大人身边......我很开心。”
秋失笑,微微侧过身,直接面向了小梅。常服的宽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了点小梅小巧挺翘的鼻尖。
“现在看起来可不像啊。”他的眉眼弯起,里面盛满了温和的、鼓励的笑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说吧,小梅,发生了什么事?”
小梅抬起眼,撞进那片浅金色的温柔里,心头的委屈和渴望如同潮水般翻涌,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想惹您不开心。”
“嗯?”秋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收回手,转而轻轻抚了抚小梅柔软的发顶,“放心,我不会生气。”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而温柔,“我向你保证,小梅。”
那抚过发顶的温暖,和那笃定的、带着包容的目光,像冬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笼罩了小梅。
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浅金色眼眸,那里清澈见底,没有游女常见的算计或疲惫,只有一片令人安心的宁静与暖意。好温暖......就像冬天的阳光......再也不会冷了。
哥哥说得对,朔姬大人真的太善良了。
小梅心里想着,咬了咬下唇,终于嗫嚅着开口:“我......我有一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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