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万世极乐(一)(1 / 4)
童磨一直觉得,秋这个人,很奇怪。
他歪着脑袋,七彩的眼眸静静倒映着莲池边的身影。作为万世极乐教的“神子”,他早已习惯被各种目光填满——痛苦的、哀求的、贪婪的。
信徒们跪在他的莲台前,如同干涸的河床渴求雨水,把破碎的人生倾倒在他脚边。而他只需要维持着那双虹色眼瞳里永恒的平静,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微笑,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可秋不一样。
这个前段时间被带回教的孤儿,此刻正专注地将鱼食撒入水中。黑发在微风中轻晃,侧脸线条柔和,浅金色的眼里是一片温柔。他的父母留下他,大抵也是因这副过于美丽的皮囊能为极乐教增添几分“神性”点缀。
但童磨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人眼里从来看不到那些熟悉的东西。
“为什么呢?”童磨轻声开口,十岁的嗓音裹着童真。他早已学会如何让声音听起来充满神性的关怀。
秋闻声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弯成温柔的弧度。
“怎么了,神子大人?”他放下陶碗,池中锦鲤立刻簇拥成一片。青年看着那景象,竟轻轻笑出了声。
“你不想得到救赎吗?”童磨向前倾身,七彩瞳孔一瞬不瞬地锁住对方,“向我倾诉苦难的话,神明也会拯救你哦。”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人类,不都是痛苦的吗?”
秋缓缓眨了眨眼。他没有跪拜,没有痛哭,反而伸出手,替童磨扶正了略显歪斜的帽子。指尖掠过孩童细腻的脸颊时,带着温暖的触感。
“我不痛苦哦。”他说。
童磨偏了偏头。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理解的范围。
如果不痛苦,为什么要留在收集痛苦的场所?如果不祈求,为什么要靠近被塑造为救赎的他?
“能留在极乐教,我就已经很幸福了。”秋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目光柔和地笼罩着童磨,“特别是和神子大人呆在一起的时候。”
......奇怪。
童磨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检索着记忆中所有信徒的表情,竟找不到一个与秋重叠的模板。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自动浮现:“那真是太好了呢,秋。”
秋端起鱼食碗,浅金色的眸子映着水光:“要一起喂吗?神子大人。鲤鱼也会感激您的恩赐呢。”
童磨低头看向莲池。那些鲜艳的生物拥挤翻滚,争抢着饵料。他感觉不到怜爱,也感觉不到趣味。但当他抬眼看到秋专注的侧脸时,还是点了点头:“好哦,它们很可爱呢。”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乌云堆叠,空气里泛起潮湿的土腥味。秋匆匆收拾好东西,很自然地牵起童磨的手往内室走。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雨很快落了下来,先是淅淅沥沥,随即越来越密,织成灰蒙蒙的帘幕,将莲花打得微微颤抖。童磨站在廊下,仰头望着被闪电撕开的云层。那转瞬即逝的惨白光亮,在他虹膜上划过冰冷的痕迹。
雷声到来之前,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捂住了他的耳朵。
世界瞬间陷入闷响的隔绝。下一秒,轰鸣如期而至,震动沿着地板传来,屋檐下的风铃惊慌地乱响。
捂住耳朵的手很稳,指尖带着活人才有的柔软温度。
雷声渐远,那双手才松开。秋跪坐下来,与他平视,眼里盛着清晰的关切:“雷声很吓人吧,会害怕吗?”
害怕?童磨在内心重复这个词。它们该引发“害怕”这种反应吗?他看着秋眼中自己的倒影,然后点了点头:“害怕。”
“啊......这场雨可能要下整晚呢。”秋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舒展开,漾开一个笑容,“今晚我来陪神子大人睡觉吧?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这是秋来到极乐教后,第一次提出“请求”。
童磨注视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那里清澈见底,找不到一丝阴霾或贪婪。更多的疑问在他空洞的内心滋生,但最终,他只是弯起完美的嘴角,给出了神子该有的回应:“好。”
雨声稠密地包裹着宅邸,烛火在纸门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童磨端正地坐在被褥上,看着秋熟练地铺好另一床铺盖。这个青年动作总是从容不迫,甚至在这种被视为殊荣的陪伴之夜,也看不出半分受宠若惊。
“神子大人,请躺下吧。”秋整理好枕头,回过头对他微笑。浅金色的眼眸在暖光下仿佛要融化般,那里面纯粹的善意几乎要让童磨再次感到困惑。他依言躺下,眼睛却仍睁着,七彩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
秋吹熄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室内陷入昏暗,雨声和潮湿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他在童磨身边躺下,隔着适中的距离,呼吸平稳。
黑暗放大了感官。童磨能闻到秋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混着极乐教内常年萦绕的线香气味。
这与信徒们身上常有的、被苦难浸透的浑浊气息截然不同。
“神子大人睡不着吗?”秋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温和地。
“雨声好吵。”童磨回答,侧过脸。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秋柔和的侧脸轮廓,“秋害怕打雷吗?”
“嗯......小时候会怕。”秋似乎回忆了一下,“后来发现,它只是听起来吓人罢了。”
“秋的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童磨难得地主动询问。他对人类的经历本身并无兴趣,那些不过是重复的苦难样本。但秋,不太一样。
“很普通。”秋的声音很轻,“虽然家境不富裕,但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柿子树。母亲会在秋天摘下果子,做成柿饼......很甜。”
他的描述里没有怨怼,没有失去双亲的悲痛欲绝,只有一种平静的怀念。
童磨无法理解这种平静。
失去,尤其是失去所谓的“爱”,难道不是最该引发痛苦和执念的事情吗?就像那些信徒一样,在他面前流泪、痛哭,乞求怜悯。
“那为什么来极乐教?”童磨又问。
这一次,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昏暗光线中,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依然清晰而柔和。
“一开始是无处可去。但留下来,是因为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很安静。而且,能看到神子大人。”
“看到我?”
“嗯。”秋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您坐在莲台上的样子,很漂亮,很神圣。而我只是个普通人,能偶尔像现在这样,离您稍微近一点,就觉得很高兴了。”
童磨彻底无言了。这个人,不祈求解脱,不倾诉苦难,他留在这里的动机,竟然是、因为他?
这比任何贪婪或绝望都更让童磨感到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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