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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难处(1 / 1)

绵村的深秋,风总是很大,今天天气不好,天色灰蒙蒙的。

苏青鱼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枯柴,火光照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是与北方截然不同的精致模样,带着南方水乡独有的温婉,眼尾落着颗淡红的孕痣,眉宇间的愁绪总也消散不下。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混着柴烟在屋里弥漫开来。

望着红通通的灶膛,北风萧瑟,吹得窗户作响,看着家中破败的景象,苏青鱼有的时候也不免回想起无忧无虑的幼时。

苏青鱼原本家住在南方的一个小乡里,家里养蚕缫丝为生,苏母一手刺绣极好,父母齐心,在渐渐在镇上攒了个小布庄出来,那时家中还算富裕,那也是苏青鱼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后来南方遭水灾又逢朝廷动荡,向北方逃难流离了好几年,家里的老人受不住都去了,就剩苏青鱼一家三口人在绵村落户,用余下的积蓄买了几亩田勉强糊口,朝廷局势安稳后,给逃荒的人家中按人头分了几亩荒田,爹学着种地,家里劳力少,又动用了不少积蓄买了头牛帮忙干活,南绣在这边价高一些,娘为了补贴家里没日没夜得做绣活,好在一家人齐心奋力,日子渐渐好过起来,苏青鱼也从半大孩子长成村里有名的漂亮小哥儿。

可惜爹常年劳累身体垮了,前几日葬礼刚办完,娘身子又垮了,临近冬天又染了风寒,一场又一场打击下来,家中积蓄已然不多。

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也把苏青鱼拉回到了破败的灶房里。

苏青鱼站起身,端着熬好的药进了里屋。土炕上,苏母半靠着墙,盖着那床旧棉被,被面是苏母自己绣的,缠枝莲花,还是从南边带来的料子。如今莲花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补了好几块补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那双温婉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雾色的灰翳。

“娘,喝药了。”苏青鱼在炕边坐下,小心地吹着药汤。

苏母摸索着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些许。药汁苦涩,空了许久的胃发出抗议,苏母呛了一下,就把整碗的苦药汤全喝尽了。

苏青鱼咬着唇,看着苏母面色灰败的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话语留不住要走的人,爹那一回,苏青鱼已吃够了苦头。苏青鱼将碗放在一旁的小凳上,坐在床边,拉着苏母枯瘦的手,垂着头,默不作声。

“家里的米……”苏母的声音沙哑,许是咳久了,连水也润不了。

“还有。”苏青鱼轻声答,其实米昨日就见了底。苏母默了默,别过脸没再问。只是干枯的手握住苏青鱼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生疼。半晌,苏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窝里渗出泪来,顺着眼角皱纹滚落。

“鱼啊。把笼箱打开吧。”苏母的声音哑,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旁边炕头尾的笼箱里搁着个包袱,还有个精致的楠木匣。包袱是蓝布的,上面绣着小花,系得紧紧实实。

“那是我年轻时候攒下的几块料子,还有两张绣样。”苏母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明儿你拿去县上,寻布庄的周掌柜,他认得我的活计,能给个好价钱。那镯子,也当了吧。”苏青鱼愣了愣,紧抿着唇,眼泪落了下来。木匣里原本是满当当的首饰,现在就剩了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并蒂莲花的纹样,已经发黑了,那是爹给娘的聘礼。

幼时苏母总会抱着苏青鱼说着过往的事,苏母苏父刚成亲时也是苦的,那对镯子是苏父在码头扛了几月的大包才换回来的,苏母是乡里第一个还没成亲就有银镯子戴的姐儿。

“还有柜子里那件棉袄,你爹没穿过几回,还新着,也能换几个钱。明儿一并拿去卖了吧。”苏母说,“能卖多少卖多少,换些粮食回来。冬天还长。”

“娘。”苏青鱼出声打断,嗓子眼发紧。“我不卖。”

苏母愣了愣,然后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苏青鱼赶紧过去扶,拍苏母的背,拍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你这孩子,”苏母喘着气说,“咋这么犟呢。”

苏青鱼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苏母的肩膀。苏母顿了顿,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看着房顶。房顶上黑乎乎一片,有几处漏过雨,泥皮补过,印子深一块浅一块。

“你爹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苏母说着话,声音飘忽忽的,“年轻时好不容易攒了个布庄,灾荒就来了,从南跑到北,脚底板磨出多少血泡。到了这儿,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地还没种熟呢,人先没了……”说着说着,那双凹陷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苏青鱼倒了碗温水,给苏母顺着气,缓过劲儿来,苏母也乏了,又闭上了眼。苏青鱼替苏母擦去泪,掖好被角,出了里屋。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苏青鱼算了算,家里还剩的铜板够买两天的米,可还欠着药铺三百文药钱。苏青鱼裹着自己的小被子,满脑子的愁怨事,囫囵睡了过去。

窗纸透进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许是思绪太过纷杂,苏青鱼做了一夜的怪梦,醒来后眼下泛着青,衬得那颗孕痣愈发显眼。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又漱了漱口,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将包袱揣进怀里,又去灶房看了眼,米缸确实一粒米都没了。

推开柴门,晨雾还未散尽,村道上湿漉漉的,踩一脚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苏青鱼低着头往村东走,脚步有些急。经过村长家那片青砖大瓦房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侧面的小院里出来。

身形颀长,眉目俊朗,背着弓箭,腰间挂着两只野鸡,是梁钰。

梁钰看见了苏青鱼,脚步顿了顿。那双眼睛在苏青鱼脸上扫过,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又移开视线,大步往村外走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苏青鱼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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