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县上(1 / 1)
从绵村到县上,二十多里地,可还是得去。
苏青鱼想着,娘的药只能喝到今天了,家里也没粮了。
出了村,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的,只能一步一步慢着走。
到绵县县城时,苏青鱼累得脸红扑扑的,缓了口气,从北门进去。
县城比村里热闹。
两边的铺子开着门,有些门口挂了厚帘子挡风,有些就那么敞着,伙计站在门口哈着气搓手。卖吃食的铺子冒热气,热腾腾的雾飘出来,苏青鱼嗅着更饿了,咽了咽口水,埋头往东走。
东街有家布庄,周掌柜的,娘说过。
布庄的门脸不大,两扇木板门,门上挂着棉帘子。掀开帘子进去,一股热气和着布匹的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柜台上堆着各色布料,墙上挂着成衣样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苏青鱼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料子露出来,两匹素绸,一匹月白的,一匹牙黄的,都是南边带来的货,娘压在箱子底留了好些年。还有两张绣样,绣的是芙蓉和鸳鸯,娘的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
周掌柜低头看了看,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
“你娘的东西?”
“是。”
“她咋不来?”
苏青鱼顿了顿,说:“病了。”
周掌柜点点头没再问,把料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绣样细看,手指头摩挲着绣线。沉吟了一会儿,说:“料子是好料子,南边的货,搁在当年值不少钱。可如今这年头,谁穿得起这个?收是可以收,价高不了。”
“能给多少?”
周掌柜伸出两个手指头:“二两。”
苏青鱼愣了一下。
娘说过,这几块料子当年在家乡,随便一块就能卖一两多银子。加上绣样,少说也值四五两。
“太少了。”
周掌柜看了苏青鱼一眼,又低下头,把料子翻来覆去地看。半晌说:“这样吧,二两半,不能再多了。你这绣样我留着也是压箱底,如今没人要这种老样式,都得时兴的花样。”
苏青鱼抿着嘴不说话。
柜台角上燃着一截蜡烛,火苗晃晃悠悠的。铺子外头有人走过,踩得雪咯吱响,脚步声远了。
“成。”苏青鱼说。
周掌柜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钱。一串铜钱又加了几块碎银子,数好了放在柜台上。苏青鱼把钱收进怀里,眼圈红红的,眉宇间的愁绪更甚。
“等等。”
周掌柜忽然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布头,巴掌大小,花色各不相同。
“这些是裁衣裳剩下的下脚料,拿回去给你娘,兴许能拼个什么。”
苏青鱼接过来道了谢,塞进包袱里。
出了布庄,雪还在下。
街上人少了,这个时辰,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苏青鱼站在布庄门口,把怀里的钱又摸了摸,去了药铺。
药铺里一股子苦味,坐堂的郎中不在,只有抓药的伙计。苏青鱼把娘的症状说了,又特地说了多抓些药,伙计听着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那些小抽屉,抓好了药,包成几大包堆在柜台上,够吃几月的量。
“一两。”
苏青鱼把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伙计数了数,抬头看了他一眼。苏青鱼垂着头说着,“钱欠了许久,我手里不多,先还一部分。”
伙计挠挠头,往里屋喊了一声。帘子掀开,出来个老头,穿着灰布棉袍,留着山羊胡,是坐堂的陈郎中。郎中看了看柜台上的钱,再看看苏青鱼。
“你家里人病好了?”
苏青鱼默了默。
陈郎中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还钱不急,你拿回去吧。”
伙计眼疾手快得把药包和多余的钱推了过来。苏青鱼把药抱进怀里,又把钱揣好,声音微颤,“谢谢。”
苏青鱼跪下朝他们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陈郎中叹了口气,回了坐堂。
苏青鱼又去粮店买了些粮,肚子又冷又饿,闻着飘过来的包子香,抽了抽鼻子,吃力得扛着粮袋往城外走。
天色渐晚,风吹得越发得凶。看到村口的大石头,苏青鱼把粮袋放下来缓了口气。有人擦着肩膀走过去,带起一阵风,苏青鱼抬眼看着那背影,认了出来,是梁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的野鸡没了,换了块腊肉拎着,背着背篓往山上走。
梁钰顺着山道往上走,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山脚下撑着膝盖,埋头缓着气的小哥儿,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住在村尾的苏青鱼。
苏青鱼纤细得过分,腰身被洗得发白的旧袄裹着,却仍能看出那截细韧的弧度。袄子有些短,露出一小截手腕,白得晃人。
梁钰的目光从那颗孕痣往下滑,落在那节腰上。
那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似的。
梁钰喉结动了动。
在军营里听那些兵油子胡侃,那时听着只当是浑话解闷,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看着苏青鱼的背影,那些话忽然就鲜活起来,钻进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梁钰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想起村里传的苏青鱼家里的情况,暗骂自己一句,“人孤儿寡母的,梁钰你真是个畜牲。”
梁钰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什么烂人。那点心思,起得快,散得也快,不再看苏青鱼,顺着山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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