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山间(1 / 1)
苏青鱼扛着粮袋回了家,把粮在灶房放了,先去正屋里看娘。屋里暗暗的,蔓延着苦涩的药味,带着行将就木的腐朽气。
苏母睡着了,桌上放着个陶碗,苏青鱼上前掖了掖被角,看着娘枯瘦的脸,默默哭了一回。
苏青鱼擦干净脸,攥着拳头给自己鼓了鼓气,端着陶碗出来,小心关上了门。
鸡圈里两三只鸡瘦巴巴的,苏青鱼走进鸡圈翻了翻,找到了两个蛋,又喂了鸡。拿着两个蛋和洗净的陶碗,敲了敲隔壁的门,屋子里传来应声。
门开了,是个白面圆脸的妇人。苏青鱼把碗递给她,笑得甜,“谢谢王婶给我娘送饭,这两个蛋您拿着。”
王婶叹了口气,只接了碗:“你娘咋样?”
“还是那样,夜里咳得厉害。”
“鱼哥儿等一会儿。”王婶拿着碗进了屋,拎着满篮子菜出来递给他,篮子里还有一尾鱼。“自家种的,给你娘添个汤。鱼你大山哥下午捞的,给你娘补补,这几日村里那几个光棍闲得慌,尽往寡妇门前凑。你家就你一个小哥儿,你娘又病着,可得当心。”
苏青鱼接过篮子,心里发苦。
“多谢婶子。”
“谢啥,邻里邻居的。”王婶摆摆手,压低声音又说,“实在不行,去求求村长家?他家门路广,梁老大是个举人,梁老二又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村长宽厚,有个活计做也好过些。”
苏青鱼应着,拎着篮子回了家,进了灶房先把药煎上,小锅里炖了鱼汤,又煮了锅菜粥。
先把药端去让娘喝了,粥熬好了,又端了鱼汤和粥去里屋。苏母醒了,苏青鱼把小桌放上炕,娘俩吃着饭。苏母胃口不好,吃了碗鱼汤和半碗粥,又躺下了。烧退了点,人还是昏沉,苏青鱼吃完了饭,收拾了厨房,烧了热水给娘擦身,自己洗了洗,累极了睡着了。
第二天,苏青鱼吃过饭,做完屋里的杂活,去山上捡柴。
苏青鱼逃荒时亏了身子,身体不好,力气也小。昨天累着了,今天身上酸疼,勉强捡了一背篓,满背篓的柴太重,苏青鱼刚背上就摔了,像个翻了的小乌龟扑腾,废了许多劲才卸下了背篓,把柴拿出来一半,才勉强背得起来。眼尾那颗淡红的孕痣被冷风吹得红艳了几分,衬得面色愈发白。
走了段山路,苏青鱼正倚着树干歇气,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响。
“哟,这不是苏家的鱼哥儿吗?”
苏青鱼回头,看见村东头的刘癞子正搓着手走近,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从上到下地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树根。
刘癞子笑得更欢,露出一口黄牙:“一个人上山捡柴?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扛动什么。不如我帮你,回头……你跟我好就行。”
说着就伸手来拽。
苏青鱼偏头躲开,那手却顺着领口往下去。苏青鱼浑身一抖,猛地使力推开他,转身就跑。
“跑什么?”刘癞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娘病着等钱抓药吧?跟了我,药钱我出,柴火我打,你只要……”
话音未落,后领就是一紧,整个人腾空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梁钰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打滚的人,革翁鞋踩住那只还想乱抓的手,慢慢碾下去。
“梁、梁二爷……”,刘癞子脸都白了。
梁钰没说话,弯腰拎起人,像拎一只待宰的鸡,随手一甩。刘癞子撞在树干上,滑下来时嘴里冒出血沫。
“滚。”
刘癞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鞋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梁钰这才转过身。
苏青鱼还站在原地,眼眶泛着红,泪将落未落得挂在睫毛尖上,看起来可怜极了。麻布袄子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上头有道红印子,是被刘癞子指甲刮出来的。
梁钰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
苏青鱼抬手拢紧领口,弯腰去捡散落的柴。手指碰到枯枝时抖了抖,柴没拿稳又掉下去。
梁钰走过去弯下腰,一根一根把柴捡进背篓。动作不紧不慢,指节分明的手捏着枯枝,把地上的捡完了,又从自己的筐子里又给他添了半背篓的柴,偏过头看旁边的人。
苏青鱼垂着眼,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梁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扛不动。”
苏青鱼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点哑:“能扛动的。”
说着就去背背篓,腰弯下去,使了几次力,背篓只离地一拃高,又落回去。
梁钰抱着胳膊在旁边看。
苏青鱼又试了一次,这回勉强背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梁钰伸手捞住他。
胳膊环住那把细腰时,掌心下的触感软得惊人。隔着几层粗布,也能觉出底下皮肉的绵软温热。苏青鱼惊得僵住,背篓摔在地上,柴又滚了一地。
梁钰却没松手。
苏青鱼挣了挣,那胳膊却箍得更紧。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暗沉沉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梁、梁二哥……”
梁钰低眼看过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
“我帮你把柴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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