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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谎言:镜花水月一场空(1 / 2)

辞玉樽被封存在内官监里,无天子召令,是不可能擅自启用的。

而柳卓如作为乱党,死在箭雨之中后,又被砍下了头颅,悬在城墙示众三日……死后还被戮尸示众,依照天子后来的做法,想来她也不愿意给柳卓如这个死前最后的尊荣。

鸩酒不是给柳卓如的。

那承平七年元月二十二的这杯毒酒,又是给谁的呢?

位列一品大员,能够被称为一句宰执的,朝堂上屈指可数。现在不多,去年这个时候,更是寥寥无几,少得可怜——除了死去的柳卓如,便只剩下他和师姐萧文夙。

……一个让他无比惊惧的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他呆坐在原地,手里的卷宗就这么直愣愣地滑落在地。

在旁边煎药的玉絮听到动静走过来,边走边问:“郎君?发生什么……”他剩下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咙里。

秋凝雪哭了。

……他竟然哭了。玉絮跟在他身边十余年年,几乎从没见过他的眼泪。不管是孤军深陷,还是锒铛入狱,哪怕处境再艰难,秋丞相也绝不会在人前露出脆弱的姿态。印象中,他上一次这样情绪崩溃流眼泪,还是在老淮阳侯病逝时。

玉絮怔在那儿,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反应过来后,飞一般扑了过去,揪心道:“到底怎么了?您……”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打在手背上。秋凝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他无暇去管,只是紧紧抓住玉絮的胳膊,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玉絮,去年元月,我们是什么时候从刑部大牢出来的?”

他的情绪太激动,以至几乎失声。玉絮听不真切,只能惶恐不安地安抚着出言安抚:“您别激动,情绪大起大伏会伤身体的。女君让您好好休养,您忘了吗?”

“……是什么时候?告诉我,去年,我们是什么时候出狱的。”

玉絮回忆片刻,道:“应该是元月二十五。羽林卫将您从牢中救回宫中。但郎君不愿让其他人靠近,便将我喊了过来。”

“不是。”男人脸上一片死寂的惨白,眼眶却红得像在淌血。他面无表情地流着泪,跌坐在地上后,颤抖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是这样……”

现在想想,他在狱中时便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若非玉絮给他喂了自己含有药性的血,早就已经魂归西天。就算真的被救出狱,一时也根本苏醒不过来,更没有力气阻拦其他人靠近。

一切都是谎言。至高无上的皇帝稍费心神,就给他编织了一张甜蜜而严密的网。他喜滋滋地跳进去,而后便不可救药地沉迷,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郎君,您到底怎么了?我去和外面的侍卫传话,将陛下喊……”

“不准去!”他歇斯底里地呐喊,出口之后却只剩一连串泣不成声的哀求,“不要去找她,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他不是在元月二十五被皇帝从牢里接出来的。

是元月二十二……那杯鸩酒是为他准备的。皇帝发现了他的男子身份,所以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君臣相得,没有什么全心信任,只是因为他变得不再具有威胁性,所以留下了他这一条卑贱的性命,仅此而已。

秋凝雪又想起月前与皇帝的闲话,自嘲地扯起了唇角。

“哈哈……”多可笑哪。亏他还以为皇帝年纪太小,没人提点,无从知道这些王朝旧例……原来她不但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早早地便想在他身上实践了。

那时,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嗤笑他,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多管闲事……自作多情。

男人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痛苦地打着寒颤。玉絮从旁边的屏风上取下氅衣,哽咽着给他披上。

有了一个温柔体贴的爱人,还有了一个聪慧可爱的孩子,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漠然冷淡,脸上渐渐有了笑颜,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怎么突然间,又变得如此绝望伤心呢?

玉絮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只能陪在秋凝雪旁边,希望这样,能稍减身边人的痛苦:“别想了,别难过了,郎君,我扶您到床上去休息,好不好?我将小女郎抱过来给您瞧瞧?”

秋凝雪沉默地将头埋入膝盖之中。过往的记忆不受控一样,不约而同地浮上脑海之中。他想起很多很多、从前看似不经意间的小事。

想起被皇帝断然拒绝的致仕隐退之请;想起去年病重时,柳卓如的快速崛起。

柳卓如作为璟王姑母,已故太后之妹,确实门第高贵,故旧众多,但若没有皇帝背后的推动,不可能那么快就将京城兵马全部掌握在手中。比起柳卓如那个死去的妄人,当时“不慎卧病”的皇帝,才更像是隐在背后的操盘手……皇帝早就容不下自己了,她想要自己死。

想起皇帝那次醉酒后,口中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自己于她而言,或许只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可随意差遣的玩物而已。没有自那时就被囚困在龙榻之上,想来已是他的幸运了。

又想起夏至祭祀,他将自己送上龙床后,皇帝许下的那些山盟海誓……不过是堆积在谎言之上的,另一个谎言而已。

……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以为情深如许、能够白首相依,到头来,却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郎君!女君让人来报,今夜有事,就先不回来了。”出现在门外的人语带欢喜与羡慕,“女君特意叮嘱,让您晚上要按时用膳。”

秋凝雪惨然一笑,没有应声。

清嘉殿。

天子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垂眸坐在御座上,听中书省的小吏再次念起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反王已经颁发了檄文,四处宣扬,称丞相匡扶朝政,救国救民,功盖先贤,德彰天地,然而……然而陛下嫉贤妒能,刻意让丞相赋闲在家,意欲谋害功臣性命。”<

“反王宣称天子失德……”小吏战战兢兢地跪下了,看皇帝面无异色,应该没有将她拖出去大卸八块的想法,才结结巴巴地继续念:“致使上天震怒,降下大灾。愚民无知,不知真相,多被蛊惑。”

“……勒平、金泉二县百姓,更是在奸细的煽动下,半夜杀害守军,打开城门,迎叛军入城……叛军声势大涨,数日之间,竟连下四城,”

“……情势危急,恳请陛下派兵增援。”

云麾将军送回来的战报念完之后,被匆匆喊来议事的众大臣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天子的方向。见她仍然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不由更加慨叹圣心难测。

殿中寂静无声,一时没人敢开口。

直到天子出声询问:“众卿有何看法,不妨直言。”底下臣子这才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有人认为云麾将军无能,宜速换大将。自然有人跳出来,说阵前换帅,乃兵家大忌。

有人一直以来都与秋凝雪不太对付,此时便非常麻利地抓住了这个好时机,说:“陛下,反王居心不轨,打着秋丞相的旗号作乱也罢,但四周百姓,竟然纷纷响应,其中定有猫腻!臣请陛下彻查,秋丞相奉命南巡之后,为何迟迟不归!”

这话一出,与秋凝雪关系还算不错的大臣们便也坐不住了。以萧文夙为首的亲善派忙为其辩护:“陛下,丞相素来宵旰忧劳,尽瘁事国,岂能让这些奸佞之人随口污蔑!”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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