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我又不成了(1 / 1)
白泽还没来得及反应,凤鸾就猛地一弯腰,一股黑色的药汁从嘴里喷涌而出。那药汁夹着胃液和痰涎,颜色比刚喝下去的时候更深更黑,味道更加腥腐难闻。呕吐的动作剧烈而急促,凤鸾的身体在一瞬间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药汁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同时往外涌,溅在白泽的手上、衣服上,也溅在小厮的手臂上。
一口吐完,凤鸾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又干呕了几下,吐出了一些黄绿色的胆汁和泡沫。呕吐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不仅如此,他人也再度厥了过去。
凤鸾的眼睛虽然半睁着,上下眼睑之间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瞳仁,但那瞳仁里没有任何光彩。那双眼睛像两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玻璃珠子,蒙着厚厚的灰尘,反射不出任何光芒。任凭白泽如何在耳边呼唤,任凭其他人如何按揉他的穴位,凤鸾都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那个刚刚才回来了一小会儿的灵魂,又被什么人狠心地拽走了。
他的身体也在不断地往下瘫软,从半坐的姿势慢慢变成靠着小厮的怀抱往下滑,像一摊正在融化的雪。小厮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收紧手臂把人往上提,但每次提上来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凤鸾又会重新滑下去。
迫于无奈,窦老只得吩咐仆人改变策略。
“把他从水里弄出来,放到榻上去,让他靠坐着,千万不能躺平。”窦老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透着一种几近透支的无奈。“药浴泡到现在,药力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再泡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可以长时间保持的姿势,浴桶里太受限了。”
几个仆人听令,立刻挽起袖子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撑着凤鸾的双腋,把他的上半身扶立起来,让他的身体离开水面。凤鸾赤裸的身体挂着水珠,在空气中微微发抖,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鸡皮疙瘩。白泽赶紧扯过一块宽大的干棉布,裹住凤鸾的身体,从肩膀一直包到腰际,像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仔细而轻柔。
白泽弯下腰,一手从凤鸾的膝弯下穿过,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从浴桶里抱了出来。凤鸾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感,像抱了一捧湿透了的棉花。他的双腿软软地垂在白泽的手臂上,随着走路的动作来回晃动。
两人就这样配合着,一人抱上半身一人抬腿,把凤鸾从浴桶里抬了出来,穿过屏风,移到卧房里面的榻上。
那张榻比普通的床要窄一些,靠背是硬木雕花的,上面堆了好几个叠起来的棉被。棉被被折成了厚实的方块,一个摞一个,形成了一个有支撑力的斜坡。白泽小心翼翼地把凤鸾放在这个斜坡上,让他的背脊靠着棉被堆成的靠背,双腿微微弯曲平放在榻面上,整个人呈一个半坐半靠的姿势。
为了保持住这个坐姿不让他滑落,白泽还往他的身侧塞了好几个软枕。软枕是鹅绒芯子的,裹着细棉布的枕套,又软又弹。白泽把软枕一个一个地塞进凤鸾的腋下、腰侧和肘边,就好像在用枕头给他砌一堵矮墙,把他严严实实地固定在这个半坐的位置上。
做完这些,白泽又托起凤鸾软绵绵的手臂,轻轻地放在身侧的软枕上。那两条手臂白得像两根剥了壳的嫩笋,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张透明的纸上画着细密的蓝色线图。手臂放在软枕上之后,像两条没有生命的布条,一动不动。
凤鸾也是太虚弱了,虚弱到连闭上眼睛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没有力气完成。他的眼睛没有阖上,两片薄薄的眼皮就那么半搭着,露出大半颗眼珠。那眼珠是静止的,瞳孔散大着,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意识是怎么折腾也恢复不了,无论白泽在耳边如何呼唤,无论旁人如何按揉他的穴位,凤鸾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白泽见状急得满头是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坐到了榻沿上,一只手放在凤鸾的胸口上,不急不缓地给他顺着气,另一只手按在凤鸾的虎口上,拇指在合谷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揉按,期望他能自己缓过一口气来。
时间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白泽按揉虎口的细微声响,和凤鸾微弱的、时有时无的呼吸声。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深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稀释。白泽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凤鸾的身体,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终于,凤鸾的身体出现了变化。他的胸腔先是浅浅地起伏了几下,然后骤然停止,停了令人窒息的几息之后,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长长地、长长地呼了出来。
那口呼吸又深又长,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和不甘。呼气的时候,凤鸾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的小树。
凤鸾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的眼珠慢慢转动了一下,目光从涣散变得有了些微的聚焦,瞳孔慢慢缩小了一点,对光线有了一些反应。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积蓄着说话所需要的力气,积蓄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出了几个字。
“我……这是……又不成了?”
凤鸾自以为有出声,实际上在白泽看来不过是徒劳张嘴罢了。他的嘴唇在动,舌头在抬,喉结也在上下滚动,可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那几句话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蝴蝶,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却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只能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
白泽看着凤鸾那张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唇,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凤鸾苍白的手背上。
但不急的,一点都不急。
人回来了就好。声音会有的,力气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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