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八九年(1 / 1)
大量的药汁顺着齿缝涌入口腔,总算有一部分随着惯性和重力的作用滑入了食道。但随之而来的,是凤鸾身体本能的剧烈排斥。
“咳……咳咳咳……”
凤鸾不可避免地呛到了。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嗓子里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咳嗽声,整个人软在仆役的手上,像一株随风飘荡的细长蒲苇,因了咳嗽的缘故东倒西歪,根本坐不住,也扶不住。两名仆役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他,可他的身体实在太软了,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稍微一恍神,立刻就要往旁边倒下去。
“阿鸾!!!”
白泽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碗不碗的,瓷碗从手中滑落,在草地上弹了一下,闷闷地滚到一边。他猛地伸出手臂,将凤鸾柔若无骨的上身整个揽进了怀里,两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背,把他那低垂微摆的两只手臂都禁锢在自己胸前。
凤鸾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形。白泽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层冷汗渗透了衣料,又凉又湿,像抱着一块永远不会回暖的寒冰。
不仅如此,由于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凤鸾的瞳仁愈发往上翻去,原本就只剩一线缝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眼白,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还在,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去了。
窦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用指腹轻轻撑开凤鸾的眼皮,只见其瞳仁已经完全上翻,露出底下乳白色的一片,浑浊而无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雾气。
“……唉。”
窦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不重,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白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恐惧,满是哀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唯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伸出二指,在凤鸾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游走。他的手指沿着脊椎两侧的穴位一路摸索,指腹下是滚烫的皮肤和凸起的骨骼,每按到一个地方,凤鸾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下,像是在做无谓的挣扎。窦唯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他的手指在一处穴位上停住了。
那是在脊椎偏下、腰椎交汇的地方,窦唯的手指按上去,分明感觉到皮下有一股淤滞的气血在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进不得,退不能。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骤然发力,狠狠地按了下去。
“呃……”
凤鸾原本软成一摊烂泥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像被一道电流击中,脊背弓起,头颅后仰,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闷哼。紧接着,他整个人往前一倾,猝不及防地呕出了一大口浓血。
那血是暗红色的,粘稠得几乎凝成了块,落在地上溅开,浸入枯叶和泥土中,散发出浓烈的铁锈腥气。白泽低头看着那一滩血,瞳孔骤然紧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乎要把凤鸾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怎么了?怎么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阿鸾这是怎么了?!窦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千万别吓我……”
白泽的声音在最后几乎变了调,尾音颤抖着碎在空气里。他紧紧抱着凤鸾,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那一下剧烈的呕血之后,身体又迅速萎顿下去,重新变得软绵绵的。
“是不是……这药没起作用?”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的,仿佛只要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把什么最后的东西震碎。
“那倒不至于。”窦唯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否则它就不会在江湖上留下这么久的传说了。”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沾染的暗色血迹,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继续说道,“我刚才拍他那一下,就是为了逼他呕出体内残存的淤血。那些淤血堵在心脉和肺腑之间,若是不清出来,药性根本走不通。想必这会儿淤血已去,药力开始行开,他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白泽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了一簇光,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张了张嘴,想要道谢,想要追问,想要说点什么来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可窦唯话锋一转,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只是……”
白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是什么?!”
窦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凤鸾那张依旧苍白如纸的脸上,声音低了几分,“他只喝了小半碗,药效自然会大打折扣。阳仙草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的药性霸道猛烈,需一剂足量才能彻底打通经脉,将生机从五脏六腑深处重新唤醒。可他如今这个情况……只进了小半碗的量,药力不足,根本不足以完全修复受损的根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恐怕还是活不太长久。但若是不劳心劳力,好好将养,不折腾,不动怒,不伤神,好歹也能撑个八九年吧。”
八九年。
这三个字在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白泽低下头,看着凤鸾阖上的眼睛。那些粘稠的墨绿色药汁还挂在他苍白的嘴角,像一道丑陋的疤痕。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将那些残留的药渍擦去。
指腹触碰到凤鸾冰凉的脸颊时,白泽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些,紧到两颗心脏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和皮肉,紧到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
“我知道了。那阿鸾醒后,又该怎样调理身体呢?”
时过境迁,白泽已慢慢学会了以沉稳的心境看待这件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沉不住气了。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凤鸾苍白的脸,心中虽仍有波澜翻涌,却不再轻易表露于外。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