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自身难保(2 / 2)
阿覃捧着一只乌木针匣小跑着过来,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根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银针。阿覃的手指在针匣上方停了停,犹豫了一瞬,最终取出了那根最粗最长的——足足有三寸来长,针身比寻常的银针粗了不止一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大巫接过针,在烛火上炙了炙,走到凤鸾面前,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露出人中穴的位置。凤鸾的眉头在被人触碰的瞬间微微蹙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剧烈地滚动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像是被困在一个怎么都挣不脱的梦魇里。
大巫将针尖对准人中穴,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但大巫没有停手,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开始缓慢而均匀地旋转那根银针。
人中穴本就是人体最敏感的穴位之一,用寻常的细针刺之已经颇为痛苦,更何况是这根粗如毫针的大号银针,更何况是不停地旋转搅动。这种疼痛,没有深仇大恨怎敢轻易使用?那简直比往指甲缝里挨个扎上一针还要令人难以忍受,疼痛如同电流一般沿着三叉神经直冲颅顶,足以让任何一个昏睡中的人痛得从床上弹起来。
“呃……”
没过多久,凤鸾就发出了第一声含混的、痛苦的呻吟。
他的身体开始下意识地扭动起来,不是刻意的挣扎,而是身体对于极致疼痛的本能反应,像是被火烧到的手指会不由自主地缩回。他的头微微偏了偏,想要避开那根针,可在两个小童的固定下,这个躲避的幅度小得可怜,甚至连让针尖偏离位置都做不到。
可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了。
那股剧痛明明已经足以让他清醒过来,可他的身体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却怎么也启动不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核心却始终无法点燃。他挣扎着,扭动着,喉间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呻吟声,可就是醒不过来——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里转来转去,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转得又快又急,像是想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眼皮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怎么都掀不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同时,更多的污血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那些血是暗黑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过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将白色的里衣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那是郁积在胸口的黑血,被银针的刺激催动,顺着经络从口鼻中排出,虽然看起来骇人,却是身体自我排解的一线生机。
整个人看上去惨不忍睹,可怜极了。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沾满了药膏、涎水和污血,青紫的嘴唇衬着灰败的脸颊,紧闭的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青,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摧残了太久的花,花瓣凋零,枝叶枯萎,只剩最后一缕气息还在勉强维系着生命。
也不知白泽若在,该心疼成什么样子啊。
白泽,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生怕弄疼了他的白泽,那个连他皱一下眉都要心疼半天的白泽,那个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白泽……
如果看到他的阿鸾此刻被人折磨成这副模样,被人用大号的银针刺入人中,被人像摆弄布偶一样随意翻弄,被人当成一件发泄欲望的玩物……白泽会怎样?
他大概会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杀了。
“呜……”
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充满了痛苦、不甘和绝望。
经过大巫坚持不懈的“救治”,凤鸾可算是有些还魂了。
那根银针至少在他的人中穴上旋转了上百圈,那一小片皮肤已经被扎得血肉模糊,殷红的血珠混合着药膏糊了一脸。可也正是这种近乎残忍的强烈刺激,终于将凤鸾从那片无边的黑暗深渊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他的呼吸从几不可闻到逐渐清晰,从浅促到缓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加大,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帮他撑开萎缩的肺叶,让久违的空气重新灌入那些干涸的肺泡。嘴唇上的青紫色也稍稍褪去了一些,虽然仍然苍白得没有血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乌黑色了。
他虽仍无力睁眼,睫毛却已经开始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破茧前最后几次扇动翅膀。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慌乱急促的滚动,而是带着一种正在努力聚焦的、缓慢的、试探性的移动,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甚至已经可以虚弱地张嘴了。
嘴唇微微翕动,苍白的唇瓣艰难地分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同样苍白的齿列。他的舌尖抵着下颚,费力地、缓慢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尝试发出什么声音。
“嗯……嗯……”
他气力不足,全然发不出声音来。那些含混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在喉间徒劳地震颤着,发出一些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响。
大巫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他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凤鸾嘴角溢出的污血,声音低而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又像是在叹息,“疼吗?疼也得受着。谁叫你如今虎落平阳,无依无靠呢?”
他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凤鸾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那小情人是不可能来救你的,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也自身难保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大巫原本以为,以凤鸾现在的状态,这话大概就像风一样从他耳边飘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施针的准备,手指已经探向了针匣,准备取出下一根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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