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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自身难保(1 / 2)

凤鸾除了还能勉强感受到外界的一丝刺激以外,身体已经完全不能配合了。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躯壳,瘫软在两名壮汉的臂弯之间,全靠着那四只粗壮的手臂从腋下穿过、交叉锁住,才勉强没有滑落到地上去。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仍然在不停地摇晃,随着壮汉们行走的步伐上下起伏、左右摆动,脑袋毫无规律地晃来晃去,下巴时而抵着锁骨,时而歪向一侧,完全失去了任何控制。

他的两条腿更是软得不像话,膝盖完全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需要壮汉们用力往前牵引,才能借着那股拖拽的力量勉强往前蹭一小步。更多的时候,他的双腿根本跟不上身体的移动,就那么拖在地上,鞋尖划过地面的碎石和尘土,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更糟糕的是,他的两条腿还不停地左右打架,绊在一起缠成一团,带得两个扶持的壮汉也架不住,跟着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连人带凤鸾一起摔倒在地。

“这他娘的……”左边的壮汉低声骂了一句,换了只手重新架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人怎么跟没骨头似的,比扛一麻袋羊毛还费劲。”

右边的壮汉没吭声,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显然也是吃着力气。

到了台阶前,情况就更糟糕了。

阿勒奔的住处建在一处高台之上,门前砌着五级青石台阶,每一级都不算高,但对于此刻的凤鸾来说,这五级台阶简直就像五座需要翻越的山岭。

两个壮汉在台阶前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他们不可能像在平地上那样直接把人拖上去,那会把凤鸾的腿骨磕断。虽然阿勒奔不在乎,但他们还不想因为弄坏了王爷的“玩物”而掉脑袋。

“我来抱上去。”右边的壮汉说着就要弯腰。

“不行,”大巫在后面沉声开口,“王爷说了,要让他清醒着过去。”虽然凤鸾此刻这模样跟清醒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大巫还是不敢违背阿勒奔的命令,只能折中道,“你从后面托着他的腰,我从前面接,一个一个台阶往上搬,别磕着碰着。”

于是众人便在这五级台阶前折腾了起来。

一个壮汉从后面托住凤鸾的腰胯,将他几乎瘫软成一条线的身体微微抬起,另一个壮汉则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伸手接住凤鸾的一条腿,小心翼翼地往上搬。可凤鸾的腿完全不受控制,刚一被抬起来就像一条死蛇一样往下滑,脚尖勾住了台阶的边缘,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偏移,带得身后的壮汉踉跄了一步,险些仰面摔倒。

“抓紧了!抓紧了!”

“他在往下滑!托住腰!腰!”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忙活了好一阵,才终于把凤鸾的两条腿依次搬上了一级台阶。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搬上第二级。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翻越一座高山,耗时耗力,到了最后一级的时候,两个壮汉已经累得气喘如牛,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凤鸾苍白的脸上,他竟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在整个被搬上台阶的过程中,凤鸾都处于一种不断浮沉的混沌状态。

他的意识像一叶漂浮在水面上的枯叶,时而沉入无边的黑暗,时而又被什么东西托举着浮上来一瞬,看到一些模糊的、摇晃的光影,听到一些破碎的、遥远的声音,然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下去,重新坠入深不见底的昏沉。

他完全瘫软在大巫的怀里,后脑勺抵着大巫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那具年迈却依然有力的身躯上。大巫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轻飘和冰凉——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没有温度,没有生机。

两只软趴趴的手臂被壮汉们撑着朝前伸出去,可没有人握着的时候,那双手臂就会立刻弯折下来,手掌朝内,手指微微蜷曲,在身体两侧不停地晃悠,像两面没有固定好的旗帜,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毫无规律地摆动。他的头部更是没有一丝支撑的力量,无力地歪倒在大巫的肩上,额头抵着大巫枯瘦的锁骨,脸颊贴着粗粝的衣料,整个人就像一件被随意堆放在那里的衣物。

他的双目微睁。

说是“睁”,其实只是眼皮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毫无光泽的眼珠。那眼珠定定地对着某个方向,却没有焦点,没有神采,你甚至分不清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他到底有没有在看。是昏了还是醒着,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众人就这样七手八脚地把凤鸾弄进了阿勒奔的住处。

那房间比之前的帐篷宽敞了许多,陈设也更加考究,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四角燃着鎏金的兽首香炉,甜腻的龙涎香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帐幔是深红色的绸缎,垂坠感极好,将床榻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暗影之中。

两个壮汉将凤鸾转了个身,面朝上地安放在床上。他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柔软的褥面,便像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似的,整个人往下陷了陷,四肢松散地摊开,毫无意识地占据了床榻的一角。有人帮他除了鞋袜,捧着他那双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脚,小心翼翼地把腿也抬上了床。

凤鸾就那样躺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随手放置的精美瓷器,苍白、脆弱、毫无防备,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的残片。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意识在昏沉的深水里沉浮,时而浮上来听到一些遥远的、模糊的声响,时而又沉下去,沉入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安静的、温暖的黑暗。那片黑暗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不想再浮上去,不想再去面对那些刺眼的光、刺鼻的气味、刺骨的话语。

他只想沉下去,一直沉下去,沉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去。

“唔……”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抗拒的气音。

他意识到这有可能是阿勒奔的舌头,意识到那个人正在用这种方式侵犯他、侮辱他、宣示对他的占有。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炸开了一片惊惧的火花。

不要……不要碰我……

凤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一股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挣扎,他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手臂微微抬了抬,却连举过胸口的高度都达不到便无力地落了下去。他的头想要偏向一侧,却只歪了不到一寸便软软地停住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压着他的头颅,不让他动弹分毫。

他太弱了。

稍微一动弹,胸口便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了一样,沉重的、闷涨的疼痛从膻中穴炸开,向整个胸腔蔓延。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加速消耗那点可怜的、残存的生命力,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越来越跟不上身体的需要。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残存的意识一寸一寸地吞没。

头一歪,凤鸾彻底昏死了过去。

这一次的昏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他的身体像一截被抽去了全部生机的枯木,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几不可见。嘴唇上的青紫色迅速蔓延,从唇缘扩散到整个口周,像一朵正在急速枯萎的花,花瓣边缘泛着死亡的灰黑色。

他甚至像是连呼吸也再度断绝了。

阿勒奔正俯身在凤鸾上方,忽然感觉到身下这具身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活气。连那种本能的、因为厌恶而产生的微颤都没有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真正的、毫无反应的躯壳。

他抬起头,看着凤鸾灰败的脸,看着他毫无起伏的胸口,眉头拧成了一个不耐烦的结。

“又不行了?”阿勒奔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担忧,更多的是扫兴,像是一个正在把玩一件心爱之物的孩子,手中的玩物突然坏掉了,那种索然无味的、兴致骤减的失望。

他松开凤鸾,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两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榻上这人美则美矣,可动不动就昏过去,跟摆弄一具尸体有什么分别?他阿勒奔要的是活生生的、有反应的、会哭会叫会求饶的玩物,不是一具随时都可能断气的、碰一下就碎的瓷娃娃。

“大巫。”阿勒奔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一边用帕子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药膏和唾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来处置,别让本王等太久。好了再来叫本王。”说罢,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凤鸾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衣袍带起一阵风,拂得帐幔轻轻晃动。

大巫叹了口气,带着几个小童快步上前。

凤鸾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面色就灰败得如同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宣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抵抗着什么。

大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浅极弱,若有若无,指腹几乎感觉不到气流拂过的温度。他又将三根手指搭上凤鸾的脉门,那脉象散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沙,浮取则飘忽不定,沉取则全然无踪,是典型的怒急攻心、气机郁闭之象。

“这是怒火攻心,郁气堵在心脉里排不出去。”大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得先把这口气给他顺出来,不然今晚都过不去。”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童,迅速分派任务:“阿菁阿弥,你二人撑好他,别让人倒下去。阿覃,你取大号的针来,刺其人中,不停旋转直至清醒。动作要快。”

“遵命!”

两个小童一左一右地爬上床榻,从两侧撑住凤鸾的肩背,将他微微扶起,让他半靠在床柱上。凤鸾的身体毫无支撑力,要不是两个小童死死地顶住,他早就像一滩烂泥似的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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