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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折磨(1 / 1)

大巫咬了咬牙,不再采取常规的方法。他扔掉痰盂,让小童后退,自己从后面搂住凤鸾的腰身,将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胸前。他一手环住凤鸾的上腹部,四指并拢扣在腹脐部位,另一手覆在手背之上增加压力,然后猛地向内向上一提,如此反复不停地推拿揉按,利用腹部压力的骤然变化来冲击膈肌,迫使气道内的异物向上移动。

一下、两下、三下……

“呃……”凤鸾的喉间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下挣扎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第一声喘息。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那张灰败的脸。

大巫没有停,继续推拿了几下,直到凤鸾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一口暗色的痰液混杂着还秋草的绿色残渣缓缓从嘴角溢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成了。”大巫接过小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回头看向阿勒奔,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若有所指的提醒,“真是个娇弱的美人啊,王爷小心点,可别把人给玩没了。”

阿勒奔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凤鸾那张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的脸,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凤鸾捡回一条命后,元气大伤,好多天都醒不过来。

若不是胸口偶尔还能看出微弱的起伏,那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甚至要屏住呼吸盯上许久才能捕捉到一次极其细微的胸腔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好不容易攒够了,才肯再吐出来。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不能平躺。

大巫说,以凤鸾如今的气力,平躺下来便会压迫心肺,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呼吸衰竭而再次陷入危险。于是他被安置在了一把特制的木椅中,椅背调整到半仰的角度,既能让身体得到休息,又不至于压迫胸口。

整日里,他就那样被困在那把椅子上,接受着没完没了的施针、灌药、热敷。大巫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银针和药膏,在他身上扎满了细细的针,插着各种各样的药管,盖着一层又一层温热的热敷药包。那药包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热腾腾地敷在他的胸口和腹部,烫得皮肤泛红,他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为了防止他在椅子上坐不住往下滑,大巫命人将那把椅子的两只扶手调整到肩下的位置,刚好让凤鸾的双臂能够挎在上面,撑住双腋,分担上半身的重量。而他那无力支撑的头颈,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扶正,靠在椅背上方加装的一块隔板上,用柔软的布条固定住,防止他无意识地向一侧歪斜过去的时候扭伤颈部。

此刻他的身上扎着三根银针。

一根在人中穴,一根在膻中穴,还有一根在腹股沟处,三根银针恰好连成一条直线,从面部到胸口再到小腹,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将他虚弱到几乎要流失殆尽的生命强行锁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他垂下来的双脚被一个小童抱在怀里,那双原本纤瘦白皙的脚此刻毫无血色,脚趾冰凉,小童用温热的手掌不停地揉搓按压,用强有力的刺激让气血重新往四肢末端灌注,以免他的手指脚趾因为长期气血不达而坏死。

做了这么多,凤鸾依旧是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任何反应。小童把他的脚都快揉搓出火来了,他的脚趾纹丝不动。银针扎在身上,针尾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回应,像是那些针是扎在了一截枯木上,而非一个活人的血肉之躯。

大巫无奈,只得将那三根银针撤了,洗净双手搓热了掌心,然后猛地将手掌覆在凤鸾的左胸上,在心脏搏动最微弱的地方,狠狠推拿了四五下。

那几下用的是猛力,掌心碾压着肋骨,几乎将凤鸾单薄的胸腔都压得变了形。他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眼皮下的眼珠子快速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正在做一个无比漫长的噩梦,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按在了梦魇的深处。

他的喉间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终于到达了水面,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是不是要醒了?”小童兴奋地压低了声音问。

大巫没有回答,动作比说话更快。他已经从药囊中摸出了一颗蓝色的药丸,那药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银粉,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大巫捏开凤鸾紧咬的牙关,将药丸塞进他的舌下,随后又在他胸口的大穴上迅速摁了几下,手法又快又准,每一下都落在关键之处。

凤鸾浑身一颤。

那颤栗从胸口开始,向四肢末端蔓延,像是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了他的身体,将所有沉睡着的、即将死去的细胞都唤醒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次,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然后,他终于慢慢醒转了过来。

只是他虚弱得很,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能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感,什么都看不清。他整个人就像瘫了一样,软在椅子里,完全动弹不了,连呼吸都要靠意志力去维持,每一口气都像是从深井里提水,费尽力气才能勉强吸上来一口。

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汗,有人在给他更换热敷的药包,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得见却听不清,知道有人在说话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稍微恢复一些,偏偏这会儿有侍从进来传话,说阿勒奔着人请凤鸾前去他的住处。他不在这儿动手,想是要满足自己的某些怪癖,换一个他更习惯、更有掌控感的地方。

凤鸾才刚醒过来,别说走着去了,就连站起来都根本做不到。他的双腿像是两根被煮软了的面条,完全没有任何支撑力,哪怕只是想要从椅子上坐直一些都需要别人从后面托住他的后背,否则他就会像一滩水一样往下滑。

可阿勒奔这个人,就喜欢看别人被摆布的样子。

他命下人们必须在凤鸾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把人扶过去,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抬过去、搬过去、扛过去。他要凤鸾睁着眼睛,意识清楚地感受这个过程,感受自己如何从一把椅子被架起来,如何被人拖拽着穿过回廊,如何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即将承受新的折磨的地方。他要的不是一具任人摆布的身体,而是一个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仍然无能为力的灵魂。

可怜凤鸾在大巫的按摩下,才刚刚勉强恢复了一些神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两个侍从从椅子上架了起来。他的双脚刚一沾地,膝盖就是一阵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直直地往下坠。侍从们早有准备,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他的腋窝,将他的体重全部扛在自己身上,几乎是用一种半拖半拽的方式带着他往前走。

刚迈出第一步,凤鸾就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撕裂过的,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折断过又重新拼接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更可怕的是那股无法抑制的眩晕。他的视野在剧烈地摇晃,天花板和地板在不断地翻转,他的身体明明在被拖着往前走,意识却好像还留在那把椅子里,怎么都跟不上。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翻,瞳孔时隐时现,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头也禁不住后仰了过去,下巴高高地扬起,颈项崩成一条脆弱的弧线,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大巫!人又厥过去了!”

走在前面的小童回头一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巫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一把掐住凤鸾的人中,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里,掐得那一小块皮肤先是发白、继而泛红、最终渗出了血迹。凤鸾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那上翻的眼珠子缓缓落了下来,瞳孔勉强找到了焦距,却还是涣散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什么都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该死!”大巫低声咒骂了一句,让人把凤鸾放下来靠在自己身上,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些膏体在指尖,均匀地涂抹在凤鸾的鼻翼周围。

那药膏的味道极其刺激,像是薄荷、樟脑和辣椒的混合物,涂上去的瞬间就有一股辛辣的气流直冲脑门,熏得凤鸾的泪水哗地就下来了。但他的呼吸确实通畅了不少,眼皮也不再不受控制地上翻,虽然整个人还是软塌塌地站不稳,但好歹维持住了最后一线清明。

“走吧。”大巫叹了口气,示意侍从重新将人架起来,“走快些,别在路上磨蹭,免得又出变故。”

几人见状,不敢再耽搁,架着凤鸾加快了脚步,沿着长廊缓缓朝阿勒奔的住处挪动。凤鸾的双脚在地上拖行着,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偶尔又完全悬空,整个人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帜,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晃晃悠悠地前进,留下一路断断续续的血迹和药膏的气味。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真的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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