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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命悬一线(1 / 2)

凤鸾在阿勒奔走后,立时就撑不住了。

他本就是强提着一口气,将那些残存的意志力全部榨取出来,才勉强维持了片刻的清醒。如今那恶人终于离开,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压抑已久的病势便如决堤之水般汹涌反扑,将他彻底吞没。

更何况那恶人把他放回床上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凤鸾的后背砸在褥子上时,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闷痛骤然炸开,一股滞涩的气堵在膻中穴,怎么都散不下去。

他张开嘴,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觉得胸口那块无形的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他肺腑之间的空气一丝一丝被挤出去,却再也没有新的气息能够涌进来。他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最后几下勉强抽动,每一声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嘶哑。

一旁的婢女正在收拾药碗,余光扫过床榻时,手中的瓷碗“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只见方才还在勉力支撑的人,此刻一张脸已经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凤鸾半睁着眼睛,那双眼眸往日里是何等的顾盼生辉,此刻却像两颗蒙了尘的死珠,瞳孔涣散地对着帐顶,明明看着什么,眼神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焦距。

婢女颤抖着凑近了些,仔细一看,险些魂飞魄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瞳孔竟是已经放大了。

“公、公子?公子!!!”婢女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伸手去探凤鸾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几不可察,像是深冬时节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落。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裙裾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踉跄着冲出帐外,声嘶力竭地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公子不行了!”

此时阿勒奔走出去尚不足百步。

身后乍起的喧哗让他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一个阴鸷的结。他并非没有听到婢女哭喊的内容,但他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情绪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被打断的不耐烦。他好不容易才将那人收拾妥帖,正准备去处理军务,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然而不等他做出决定,通报的侍从已经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王爷!凤公子气息全无了!大巫请您即刻回去!”

阿勒奔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掀开帐帘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某种腐烂般的恶臭扑面而来。帐内的婢女们跪了一地,个个抖如筛糠,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哭了出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阿勒奔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床榻。

榻上的情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凤鸾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嘴唇乌黑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他半阖着眼,眼球上翻,露出下缘一线惨白的巩膜,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

阿勒奔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跪了一地的婢女。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生照料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血液凝固的寒意,“全都给本王拖出去斩了!!!”

“殿下饶命啊!!!”

“殿下饶命啊!!!”

几个如花似玉的婢女顿时哀嚎一片,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她们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在狭小的帐内来回撞击,吵得人心烦意乱。

可阿勒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婢女一眼,身体连姿势都没变过,就那么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尾,目光沉沉地落在凤鸾毫无生气的脸上。

帐内只有婢女们压抑的呜咽声和大巫蹒跚的脚步声。

大巫已经年过七旬,是草原上最负盛名的巫医,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不知道从阎王手里抢回过多少条命。可此刻,当他将三根手指搭上凤鸾的脉门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脉象散乱无根,浮取则若有若无,沉取则全然消失,已是危在旦夕的死脉之象。

大巫没有多言,转身走到桌前,从一个乌木匣子里取出一团绿油油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色泽青翠得近乎不自然,甚至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泛着幽绿的光泽。然而它散发出来的气味却令人作呕。那是一种腐烂的、酸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沼泽里浸泡了许久后被打捞上来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帐内迅速弥漫开来。

阿勒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巫,这是何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大巫将那一团绿油油的东西放在石臼里,用杵一下一下地捣碎,每一下都伴随着汁液迸溅的细微声响,那股恶臭也随之变得更加浓烈。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声音沙哑而平稳:“此乃还秋草,生于极北之地的沼泽深处,十年才得一株,极为难得。公子气息太弱,体内阳气已近枯竭,需得用此物强行补充,方能吊住一线生机。”

“可是此物、此物……”阿勒奔又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离那石臼再远一些,他这辈子什么恶臭没闻过,可这东西实在是臭得令人发指,臭得让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看了一眼大巫,那老者却面不改色地继续捣着,枯瘦的手指稳稳当当,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受气味的影响,仿佛那不过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草药。

“亲王,顽症还需猛药医啊。”大巫将捣好的还秋草倒入一只陶碗,又从药囊中取出几种阿勒奔叫不出名字的药粉撒进去,用竹筷搅拌均匀。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碗浓稠的、泛着诡异绿色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气味比方才更加浓郁了数倍,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大巫端着那碗汤汁走到床前坐下,一手托起凤鸾的后脑,让他微微仰起头来。凤鸾的头沉得不像话,像灌了铅似的,毫无重量感地耷拉在大巫的掌心,下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整个人的颈项软得像一根被水泡透了的绳索,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大巫将碗沿抵在凤鸾干裂的唇边,缓缓倾斜。

那绿色的汤汁触碰到嘴唇的瞬间,凤鸾的身体本能地微微抗拒了一下。即使在昏迷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仍然刺激着他的神经。但他根本没有力气闭紧嘴巴,汤汁顺着齿缝涌进口腔,漫过舌面,带着一股辛辣的、苦涩的、令人反胃的味道直冲咽喉。

然而他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汤汁在口腔里积攒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眼看就要从嘴角溢出。大巫果断地捏住凤鸾的鼻子,同时用力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在猛力的作用下,汤药终于被挤进了咽喉,顺着食道缓缓淌了下去。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几乎是汤药入腹的同一瞬间,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破碎的气音,紧接着便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呛咳。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全身的痉挛。凤鸾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弓形,额头几乎抵到了膝盖,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衣衫下清晰可见,随着咳嗽的节奏不断耸动。

他的整个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缝溢出来,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湿痕。嘴唇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沾染上了些许血色,却衬得周围的皮肤更加灰败,显得既凄厉又妖异。

侍立在一旁的小童见状连忙取来痰盂,跪在床边双手捧着。凤鸾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每一阵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一遍,喉间涌上来的痰液中夹杂着淡淡的血丝,落在痰盂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阿勒奔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凤鸾身上。他看着这人因为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张因为窒息和呛咳而泛红的脸,看着那些泪水顺着尖削的下颌滴落,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灼热。

凤鸾的容貌是那种无论见过多少次都无法习以为常的美。而此刻他虽在病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沾染了一丝咳出来的血色,眸中含着呛咳激出的泪水,泛红的眼尾衬着鸦羽般漆黑的睫毛,端的是我见犹怜,任谁看了都要心头一软。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蹿,烧得他喉咙发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凤鸾的腰身,将人半扶半抱地揽进怀里,以免他从床上滑落下去。一只手箍在凤鸾纤细得过分的腰肢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冰凉的,像是抱着一块即将化尽的薄冰。

凤鸾的脸颊贴着阿勒奔的胸口,呼吸急促而紊乱,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残破、脆弱,却偏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想要将其彻底揉碎的美感。

凤鸾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一次钝器的捶打。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痛,还秋草残留在舌面上的苦涩和腥臭让他止不住地干呕,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呕出一些酸水和胆汁,烧得食道一阵阵痉挛。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立即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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