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胆大妄为(1 / 2)
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地走回去,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凤鸾红肿的脸颊。
他的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肿胀时,那只手明显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将凤鸾低垂的双腿抬起来放到床上,让人以一个稍微体面些的姿势仰面躺好,又将那散开的被褥拉过来,搭在了他的腹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退到了帐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微微地发着抖。
“看好他。”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在石面上磨过,“他若跑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黑衣人躬身应是,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帐门落下,将那人离去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烛火跳了跳,映在凤鸾红肿的面颊上,映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喊了一个什么人的名字,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连离他最近的烛火都听不见。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营地里的火把烧得正旺,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却没有一丝光亮能够照进这顶华丽的大帐,照进那张安静得近乎死寂的脸上。
凤鸾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那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是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可那疼痛太过剧烈了,连带着眼眶都跟着胀痛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拽,每上升一寸都艰难万分。他觉得有人在扎自己的手,紧接着心口猛地一痛,那痛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的胸腔里狠狠地搅了一下,痛得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一口气冲破了喉咙口的桎梏,终于从那张苍白的、干裂的嘴唇里冲了出来。
“呃啊……”
凤鸾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蜜烛的光芒在视野里铺开,化成一片温暖而刺目的光晕,光晕里有金色、有红色、有明黄色的烛焰跳动,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白泽府里的那间暖阁中,以为那些富丽堂皇的帐幔和织毯都是病中神思昏聩时生出的幻觉。
“阿……阿泽……”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干涸的河床上一尾垂死的鱼最后挣扎时拍打出的水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在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的混沌之中,在白泽守了他四天四夜的记忆碎片里,在那些关于温热的水、渡入口中的参汤、轻柔拭去冷汗的指腹的模糊画面里。
可回应他的不是白泽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阿泽?”
一道陌生的、粗犷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那声音里满是嘲讽和不屑,像一把生锈的刀刮过粗糙的石面:“这里没有什么阿泽!美人王爷,既然来到了我的地盘,还是乖乖听话吧!”
凤鸾的心猛地一沉。
那声音他认得。
虽然此刻神思昏聩、精力不济,可那声音他绝不可能认错。那是阿勒奔。前些日子随李子昊一道来天隋朝贡的异域亲王,阿勒奔。此人掌管着北方草原上最剽悍的三大部落,麾下骑兵如云,向来不把天隋放在眼里,此次朝贡也不过是碍于天隋十万铁骑的威慑,勉强做做样子罢了。朝堂之上,此人曾多次将目光落在凤鸾身上,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让凤鸾极其不适——不是审视,不是忌惮,而是一种猎手打量猎物时才会有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是他。
凤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府邸里吗?不是应该在白泽为他备下的那张美人榻上吗?他记得参汤的味道,记得银针刺入皮肉的锐痛,记得白泽渡来的那口温水和指腹上令人安心的温度。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白泽身边被带走的,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阿泽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狠狠地从他的心口捅了过去。阿泽怎么样了?他们能把自己从白泽身边带走,那白泽……白泽可有大碍?他守了自己四天四夜,精力早已耗尽,若是有歹人趁虚而入……凤鸾不敢再往下想了,一股无名的力气不知从何而来,他猛地挣扎着要从男人怀里起来,要离开这个人的触碰,要站起来,要回去,要确认白泽平安无事。
可他昏迷得太久了,几乎不曾进食,水也是靠人渡进去的,那些参汤和药汁能吊住他的命已经算是万幸,哪里还存得下半分力气?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刚撑起来一寸,手臂就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不出意料地又跌了回去。
阿勒奔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个怀抱坚硬而滚烫,带着浓烈的麝香和皮革的气息,和凤鸾记忆中任何一个怀抱都截然不同。白泽的怀抱是温热的、柔软的、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而阿勒奔的怀抱像是铁打的,箍着他的手臂像两道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哈……”阿勒奔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肆意,在大帐中来回震荡,震得凤鸾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捏住凤鸾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流连,“美人如此心急地投怀送抱,可真叫鄙人受宠若惊啊。中原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琼花身下死,做鬼也风流’?啧啧,美人果真是极品。病成这样,依旧不减姿色。瞧瞧这张脸,这皮肤,本王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般好颜色的人。”
他的拇指用力地在凤鸾的下颌骨上蹭了蹭,指腹粗糙的茧刮得凤鸾的皮肤生疼。
凤鸾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恶心。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翻涌的、几乎要让他呕吐的恶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与阿勒奔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那是一双在朝堂上磨砺了数年、在权力的刀锋上行走过无数次的眼睛,哪怕那双眼此刻布满了病中的血丝和倦意,哪怕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刃。
“您疯了,阿勒奔亲王。”凤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从那个令人作呕的怀抱里挣脱。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力气,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徒增狼狈,不如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力气,目光始终没有从阿勒奔的脸上移开:“老早听闻贵族民风开放,今日凤某算是领教了。只是亲王行事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我天隋的十万铁骑么?”
这句话,若是在朝堂之上、在凤鸾全盛之时说出来,那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异域来使冷汗涔涔。凤鸾摄政多年,手腕凌厉,天隋十万铁骑更是他一手整顿出来的精锐之师,这三者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觊觎天隋疆土的敌人三思而后行。
可此刻,这话是从一个病得几乎坐都坐不住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凤鸾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气息断断续续,有些字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吞没了后半截。那个“么”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滑出来,带上了一丝上挑的尾音,竟像是一句娇嗔的软语,非但没有半分威严,反而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味道。
阿勒奔的骨头都酥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从凤鸾的脸上缓缓地往下挪,扫过他细瘦苍白的脖颈、平直单薄的肩线、那双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重新回到那张脸上。他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满是得意和轻蔑。
“哈哈,实话与你说罢……”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残忍的、猫戏老鼠般的愉悦,凑到凤鸾耳边,几乎是咬着那只冰凉的耳垂说的,“你们的白丞相和齐王,早早就拿你换回了五座城池。美人呢,要怪就怪你位高权重,偏偏是这么一副病弱身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那些人心里有多重要?不过是件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罢了。你想想,跟本王回去,岂不比你在这当个吃力不讨好的摄政王,要来得快活?本王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马匹,有终年不化的大雪山,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活。”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闲着,粗糙的手指沿着凤鸾的下颌一路摸到了脖颈,指腹在喉结处按了按,又沿着锁骨往下滑,像是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从胸腔里升腾起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愤怒。他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那疼痛让他从那片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怒潮中勉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能怒。他越是愤怒,这人就越是得意。
凤鸾闭上眼,用了两息的工夫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然后他睁开了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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