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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胆大妄为(2 / 2)

那笑声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来,沙哑而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和悲凉,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得人脊背发凉。他笑了好几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咳得眼泪都从眼角沁了出来,可那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没有消失过。

阿勒奔的笑容僵住了。

他见过愤怒,见过恐惧,见过哀求,见过歇斯底里的哭喊,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反应。一个病入膏肓的、落入了敌手的美人,听完自己的噩运之后,居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在听一个蝼蚁讲述它伟大的野心。

“你……你笑什么?!”阿勒奔的语气变了,方才那种猫戏老鼠的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了痛处的恼羞成怒,他捏着凤鸾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关节咯咯作响,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凤鸾的下颌骨捏碎。

凤鸾被他捏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股窒息般的疼痛从下颌蔓延到整个面颊,他半张着嘴,费力地喘息了几下,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平静地看着阿勒奔,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和不安。

“笑你……”他喘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熄灭的烟,“自不量力。”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扔出去的四片落叶。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四个字里蕴含的分量。那不是一个阶下囚对狱卒的嘲讽,那是一个曾经站在权力之巅俯瞰众生的人,对一个跳梁小丑的评价。

“阿勒奔。”凤鸾没有再用敬称,甚至没有再用“亲王”二字,就那么直呼其名地、平静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值得记住的名字,“当年你族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你难道不是躲在你母亲——那位可贺敦的身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吗?”

阿勒奔的脸色变了。

凤鸾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带着一种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叙述感:“我记得那一年,你十六岁,你父亲率兵来犯,我天隋铁骑三日之内连破你族七道防线,你的叔父被斩于马上,你的兄长被生擒,你父亲狼狈逃窜,写下降书,愿永世称臣。而你——”凤鸾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勒奔,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旧物,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挑剔完之后又不屑一顾的冷淡,“你躲在可贺敦的裙摆后面,连站出来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你父亲要你出来做人质,你抱着你母亲的腿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是你族中那位八岁的小台吉代你来的。”

阿勒奔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凤鸾第一次见到那位八岁的小台吉,一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男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跪在天隋军帐之中,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尚且稚嫩却毫不畏惧的声音说:“我代我兄长来做人质。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伤害我的族人。”那个孩子八岁。而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身强体壮的男人,十六岁时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连那八岁的小台吉,”凤鸾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都比你像个男子。”

大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勒奔的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紫色。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喷薄而出,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烧成灰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凤鸾说的是真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是他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最想要遗忘的、最怕被人知道的耻辱。

凤鸾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故意的。他太了解阿勒奔这种人了——这种人看着张牙舞爪、不可一世,骨子里却空得像一个纸糊的老虎,最怕的就是被人戳穿那层虚张声势的外壳。他不想落在阿勒奔手里,不想成为这个人的玩物,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激怒他,让他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反正这副破落身子,留着也不过是平添累赘,拖累白泽,拖累所有人。

可他低估了阿勒奔的忍耐力,也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力。

阿勒奔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那张铁青的脸一点点地恢复了正常,眼底翻涌的怒火被一层厚厚的、虚伪的笑意盖住了。他松开捏着凤鸾下巴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然后低下头,凑到凤鸾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呵,也就只能逞逞口舌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的笑意,“等到了我的地盘,等你这张嘴只能用来求饶和呻吟的时候,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凤鸾一眼,那目光里写着四个字,走着瞧。

然后他转向帐中众人,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威严和冷厉:“给本王小心伺候!别让人给我死咯!他要有一根头发丝的闪失,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说罢,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帐门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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