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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是杂律,凡前五卷未载之事,皆入此卷,量情而定,酌情而判。(2 / 3)

他从泰西封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十二匹骆驼、六十匹马的礼物,地毯、宝石、香料、珍珠,挑的都是波斯最好的东西。

他穿过呼罗珊的大漠,翻过葱岭的雪山,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东。这条路上迎接他的是大周设在西域的驿馆,每走几十里就有一座,有干净的水,有热乎的饭,有会说突厥语的驿卒帮他安排马匹和向导。

他在拜占庭境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那些罗马人看东方来的人永远像看贼,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搜查一遍。

进入玉门关之后,他的嘴巴就没怎么合拢过。

官道是笔直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里程。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庄稼已经收了,但田埂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隔几里就有一个村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着粮食和干菜,鸡在墙头踱步,狗在门口打盹。

法鲁克看了一路,揉了一路的眼睛。

波斯不是没有富庶的地方,泰西封的贵族府邸比这里的房子豪华一百倍,但那是贵族的,不是普通百姓的。

在波斯,平民住的是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夏天热得爬到房顶上睡觉。

而大周的百姓,至少这一路上的百姓,住的是砖房,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整齐的衣服。

驿馆的条件更是让他震惊,他住过拜占庭的驿馆,那些石头房子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和一壶放了好几天的水。

大周的驿馆不一样,床上有干净的被褥,桌上有热茶,还有一碟点心和一碟水果。驿卒替他喂马、洗马,他只需要坐在屋子里喝茶等就行了。

大周朝廷是真有钱。

他以为君士坦丁堡已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了,他以为泰西封的宫殿已经足够壮丽了。

可当洛阳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时候,他的骆驼停住了脚步,他也忘了催它。

城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灰扑扑的样子。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织。没有士兵搜身,也没有人朝他要通行费,知道他是使臣,盘查过后就让他进了,他愣在城门口,身后跟着的随从也被堵住了,有人用汉话喊了一声借过,他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骆驼,带着使团进了城。

洛阳城的大街让他忘了呼吸。

街面是石板铺的,马车碾过去都没有颠簸,没有泥浆,也没有扬尘。街两旁的沟渠用青石砌成,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他注意到无论富人穷人,身上穿的都是整齐的衣服。

没有一个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就连街角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汉,身上的粗布袍子也是干净的。

法鲁克忽然想起在波斯街头见到的那些乞丐,衣衫破烂,瘦骨嶙峋,伸出的手像枯柴一样。

他又想起在君士坦丁堡见过的贫民窟,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比较,比较不出结果,因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拐进一条巷子,想看看那些显眼的店铺后面藏着什么。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交错有些勉强,但干净得出奇。

地面是鹅卵石铺的,排水沟沿着墙根一路通到巷口。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着花,有的种在陶盆里,有的直接种在地上,他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门是黑漆的,门楣上贴着对联,墨迹还很新鲜。

他问翻译,“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翻译问了路人,回头告诉他,“寻常百姓,开杂货铺的,跑买卖的,在衙门当差的,都有。”

寻常百姓。

法鲁克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波斯,寻常百姓住的是土坯房,一家七八口挤在两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在大周,寻常百姓住的是青砖黑瓦、独门独院。

这一家之宅,够波斯寻常百姓十家住了。

走出巷口,法鲁克站在铜驼大街上,看到远处的几间店铺门前挂着同样的牌匾,大周银行。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四个字了,在交州的时候见过,在来洛阳的路上也见过。他问翻译,翻译解释说,这是朝廷开的钱庄,存钱、放贷、汇兑,都能办。

法鲁克站在一家银行门口看了很久,进进出出的人,有商人,也有百姓。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从门里出来,怀里揣着一张纸,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法鲁克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在波斯,种地的儿子还是种地的,手艺人的儿子还是手艺人,世代如此,从未改变。

可是路人告诉他,老人存钱是为了孩子读书,在大周,一个种地的老汉,能存钱供孙子上学,上学之后便能改换门庭。

这世道,跟他认识的那个世道,不太一样。

使团下榻的鸿胪寺馆驿在西市旁边,法鲁克安顿好东西,便带着翻译去了西市。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迎面便是一阵喧嚣,丝绸、瓷器、茶叶、粮铺、布铺、铁器铺、药铺、金银铺、当铺、酒楼、饭馆、茶肆,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

法鲁克站在瓷器铺子前挪不动步了。

他在波斯王宫里见过瓷器,沙普尔三世有一套大碗,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摆在王宫的珍宝室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那套瓷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薄得能透光,沙普尔三世对这套瓷器爱不释手,连罗马来的使臣都不让碰。

而在大周的瓷器铺子里,比王宫那套更好的瓷器,成摞地码在货架上。

法鲁克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看,薄得透光,敲一下,声音像钟一样清脆绵长。

他看了看价签,一百二十文。

他问翻译大周的银钱怎么换算,翻译说一贯是一千文。法鲁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沙普尔三世那套瓷器,花了五百金币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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