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富民强国(八)(4 / 5)
赵明昭在炮舱里站了很久。
六尊红衣大炮,从炮身到炮弹到火药,每一处细节都是少府匠作监用命换来的。
炸膛的炮,烧伤的匠人,试射时被后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转过身,看着庾道季。“少府的人,赏。”
庾道季抱拳。“臣替他们谢陛下。”
萌萌还蹲在炮架旁边,拿手指戳炮轮上的铁箍。
铁箍被黄河上的风吹得冰凉,她戳一下缩回来,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来,指着铁箍上的铆钉给她看。“殿下,这是铆钉。一颗铆钉承重三百斤。这一圈八颗铆钉,把铁箍钉死在炮轮上。炮车碾过甲板的时候,轮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废了。”
萌萌伸出手,在铆钉上摸了摸。铆钉头被铁锤砸得光滑温润,“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炮车在甲板上碾来碾去,铆钉不硬,轮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后造的船,铆钉要更硬。”<
庾道季看着她,然后笑了。“好。”
从炮舱出来的时候,萌萌好奇,她牵着明昭的手,“阿母,红衣大炮是红色的吗?”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问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铁的本色,叫红衣,是因为开炮的时候,炮身烧得通红,像披了一件红衣。”
萌萌望着那六尊沉默的铁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穿红衣?”
庾道季望着镇海号的桅杆,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快了。”
“此处是粮舱,全船共设粮舱三处,分储粟米、腌肉、干菜。舱壁用岭南铁力木,入水不腐,鼠虫不侵。粮舱与底舱之间夹一层石灰,防潮。全船储粮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着舱壁上的木纹:“殿下,这是铁力木。岭南的铁力木,比寻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里几十年不烂。这一面舱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凿了三个月才凿出来的。”
萌萌伸出手,在舱壁上摸了摸。木头是温的,纹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脸凑过去,鼻子贴着木头闻了闻。“它咸咸的。”
庾道季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它从海里来,海是咸的,它也是咸的。”
赵明昭嘴角弯着,对于大人来说,这些第一次见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对于孩子就很心奋,他们第一次见识天地,这种兴奋让情绪不高的大人也会开心。
上到顶舱,河风猛地大起来。
萌萌的小袍子被风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来,从船舷边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变成了小小的黑点,船工们像蚂蚁一样在跳板上移动。黄河的水从船底流过,浑黄的,沉滞的,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楼前,“陛下,此处是舵楼。舵轮是少府新制的铁木合舵,轮径四尺,一人可操。舵链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链节是灌钢法出的钢,一节承重八百斤。”
赵明昭看着那面舵轮,铁木合制,轮辐八根,轮圈包铁,磨得光滑温润。
“试过水了?”
“今年在长江试过,顺风满帆,日行二百里。逆风减半,侧风可走之字,岭南的船匠叫抢风,抢风的时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转,船身会侧,侧到——”他用手比了一个角度,“侧到这个位置。第一次抢风,臣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
赵明昭看着舵轮,“你亲自试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么能不试?”他顿了顿,“陛下放心,长江上的风浪,比黄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长江口遇过一回大风,浪高两丈,船侧过四十度,都撑过来了。镇海比那艘还宽两丈,龙骨深一尺,能撑更大的浪。”
倭奴国也近,这船过去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没这待遇。
赵明昭牵着萌萌站在船舷边,河风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阿母,书上说海很大很大,比黄河大吗?”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黄河大得多。黄河有岸,海没有岸。”
萌萌没真的见过,脑子里就装不下没有岸这件事,她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与大人的闲聊,洛阳城有城墙,太液池有岸,黄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么会有没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么办?”
“船一直走,一个月,两个月,走到有岸的地方为止。”
萌萌仰起脸,金铃铛晃了晃。“阿母,我们把它开到海上去好不好?”
赵明昭望着船舷外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开,明年就开。”
“阿母,我长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镇海还大的船,去更远的海。听说海外有仙山,我给阿母找回仙药来。”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确实是读书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我爱阿母。”
呵,是时候让王茂漪给她加重学业了,一天天的。
御辇驶离孟津渡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御辇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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