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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吾皇万岁(十)(1 / 3)

天授元年二月,大赦天下的诏书一颁,四海都似被惊了,悠悠地晃了晃。

太上皇毫无预兆的退位,就此在所有人懵圈的时候,开启了赵明昭的时代。

这完全不按剧本走啊,你们老赵家不来点夺嫡剧情吗?就这样权力交接真的合适吗?

女主临朝,在汉到晋,都是常有的事,数不清的太后皇后,但这些都是男权的附庸,是作为皇帝的母亲,妻子,拥有的权力。

女帝是破天荒的事,起初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背地里攒着满腹非议,青布衫子里裹着迂腐的愤懑,只觉得纲常乱了。

可眼看着朝纲整肃,政令清明,往日里兼并土地、横行乡里的世家强宗,都收敛了气焰,流亡的百姓陆续归田,炊烟袅袅,各安生计,那些闲言碎语便渐渐散了,因为在这大势下,他们的造谣不会给赵明昭带来一点伤害,毕竟天下民心,牢牢贴向了新朝。

明昭登基那日,阴山以南,江淮以北,一百零三座州郡,尽数奉了正朔,离散多年的山河,总算归了一统。

次年四月,洛阳城热闹得不像话。归降的胡族首领、世家权贵,接连赶赴洛阳朝贺。官道之上,车如流水,马若游龙,朱轮华毂碾过青石路,扬起细细的尘烟,连道旁的柳丝,都被这繁华衬得软塌塌的,风一吹,柳絮沾在锦缎车帘上。

雍凉献了紫光琉璃枕,色泽如暮云沉沉,置于室中,微光映得满室温润。拓跋部进贡夜明犀,暗室里一放,能照清书卷字迹。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这些旧门望族,更是捧着奇珍异宝争相献纳,生怕落了后,失了新朝面前的体面。

可诸多献礼里,最动人心的,却是青州孔氏与蜀郡的进奉。

青州孔氏,乃衍圣公后裔,族长孔衍祚年过七十,须发皓白如霜,亲自领着族中子弟入洛。

所献并非珍宝,而是孔壁遗存的《尚书》《论语》古篆真本,写在竹简上,韦编三绝,墨迹斑驳,藏着乱世里守了百余年的斯文。

他颤巍巍跪于丹墀之下,老泪纵横,额头叩至流血,声音沙哑哽咽:“臣等守死善道,十余年矣。胡族横行,唯恐斯文断绝,今陛下拨乱反正,臣虽老朽,必奉典册归明主。”

御座上的赵明昭,素来眉眼清冷,此刻也动了容,亲自走下御座将他扶起,旋即命人以太牢之礼祀孔,诏令天下寻访遗书,复兴太学,要把断了的文脉,重新续上。

孔家还是那个孔家,不管是哪个时代,他们只为胜利者辩经。不过明昭需要这样的正名,名正而言顺,大儒为她辩经,她给大儒体面。

蜀郡赵氏的进奉,则是另一派极致的豪奢。

蜀锦自汉时便名满天下,魏晋之后,技艺愈发精湛,色彩愈发妍丽。赵氏自赵缜打下北方,便想入仕,奈何赵缜气他们心思太多,还敢站队,欲分裂他儿女。

赵显死后,赵氏胆战心惊,害怕赵缜翻旧账,他们去了巴蜀,巴蜀正是发展之时,他们乘了东风,投资成为蜀中大贾,原就有累世富庶,又是宗室,做生意谁不卖他们面子?

赵氏献锦之时,三十辆朱轮华毂绵延数里,观者围得水泄不通。

族长赵玄成趋步上殿,俯伏奏报,言辞骈俪华丽,“陛下德配天地,功济乱世。今仰睹天颜,敢竭诚心,献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百匹,更有织成山河社稷图一幅,长百丈,广三丈,金线为经纬,明珠列星宿,九州山川,尽在其中。”

宫人徐徐展开那幅社稷图,金线流光,明珠熠熠,五岳耸峙,四渎奔流,城池关隘,历历分明。

殿上群臣见此神工,无不惊叹,更有老臣念及中原沦陷多年,望着这完整山河,泪落沾襟。

赵明昭端坐九龙金座,垂眸望着这幅流光溢彩的锦图,默然良久。殿内鸦雀无声,珠玉金线的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她悠悠叹了一声,“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如此不给面子,赵玄成伏在地上,冷汗浸透锦袍,不敢抬头。

他原就是来拉近关系的,先前他父办的蠢事,得罪了赵明昭,如今自然想来求宗室的体面。

他们是赵氏嫡系,历朝历代,哪有混得他们这么惨的宗室?

史书记载,女主承统,自古未有,然赵明昭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百姓,世家献宝不喜,民得寒衣则欣然,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

这两年天下士族都在等着赵明昭放大招,结果没有任何动静。就是个九品芝麻官,上任也得来三把火啊。

结果那么爱搞事的太子,上台一点声音也没有,功臣们从忐忑不安到放下心来,太子上位,好像什么也没变。

但士族不一样,他们才不相信赵明昭那么好说话。<

王氏、郑氏、崔氏、卢氏这几日书信往来密如蛛网。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伯雍,正与族中几位耆老对坐,案上摊着从洛阳传回的邸报,墨迹尚新。烛火跳了跳,将一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去岁二月到今,整整十四个月,”郑伯雍手指轻叩案面,声音压得极低,“不杀一人,不夺一爵,不动一县。赵缜留下的那班子人,她原封不动地用着。你们说,这是什么路数?”

堂侄郑文弼性子急,脱口道:“莫不是真如外间所传,她能得天下全凭赵缜余威与一时时势,于治国安民之道,本就……”

“住口。”郑伯雍横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不懂治国的人,能在数年里让雍凉归心、江淮效命?她在江南才几月干了多少事,你是怎么释奴的,忘了?孔衍祚那条老狗,胡人占中原时他装死,氐人过黄河他躲进曲阜不出门,如今七十多岁的人了,跪在丹墀下磕头磕得满脸血,这是冲着不懂治国的人去的?”

郑文弼噤了声。

满室沉默里,年纪最长的郑伯忱咳了一声,捻着胡须道:“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当年赵缜出壶关,打并州,与羯人战,粮草不继,诸将皆请退兵。那时赵明昭不过十岁,独排众议,说‘退则士气尽丧,羯骑蹂躏河北,再无宁日’。她让赵怀远带了五百骑兵,从间道绕出敌后,焚了羯人的草谷。羯人乱了一日一夜,赵缜正面攻破,遂定并州。”

这事在座的都听过,但此刻重提,意味大不相同。

“十岁便能审时度势至此,”郑伯忱缓缓道,“这样的人,登基十四个月什么都不做,你们信?”

“那她究竟在图什么?”郑文弼不能理解。

郑伯雍在房里踱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看了看有无偷窥的人。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正抽新芽,月光洒了一地碎银。他站了许久,“蜀郡赵氏献的那幅山河社稷图,你们亲眼见过没有?”

“见过。”郑伯忱点头,“金线明珠,巧夺天工。”

“赵明昭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郑伯雍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她不是不爱那幅锦,收了锦还让天下人知道,在她眼里,一百匹蜀锦,比不上一个农人能穿上御寒的冬衣。”

“世家献宝,她不喜。寒士得衣,她欣然。这不是什么都不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要的是根基。是耕者有其田,是寒者有其衣,是天下最底层的人,越过世家,直接贴向她。”

郑文弼脸色微变:“那岂不是……要动田地?”

“未必是现在动。”郑伯雍重新坐下,“但她登基这一年多,你可见她封赏过一个世家子弟显职?谢氏、宋氏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功臣,也不过得了些虚衔散官。那些实权位置——各州刺史、郡守、县令,你去数数,有几个是世家出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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