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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吾皇万岁(十)(2 / 3)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浮起一层寒意。

太原王氏那边,气氛又不同。

王弘是王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年未及而立,素有才名。这日他在书房与几位同族兄弟清谈,案上摆着新酿的葡萄酒,琉璃杯映着日光,酒色殷红如血。

“我倒是另一种看法。”王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从容,“你们都说她要对付世家,我倒觉得,她根本没把世家放在眼里。”

“此话怎讲?”堂弟王度追问。

“赵缜之女,从小在军中长大,十五岁领兵,十六岁节制幽州,二十岁扫平天下。她手下的将领是什么人?薄盛是陇西牧羊人的儿子,赵勇是河东铁匠的后代,宋臣是寒门书生。也就谢云归一个高门,这些人跟着她出生入死,把命都豁出去了,打下了江山。慕容恪与苻毅,不还是降臣吗?”

王逊去年亡故了,王弘坐于上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上,光影交错。

“如今江山定了,她要是重用了世家,那些跟着她血战的寒门将领怎么想?她要是把田地重新分了,那些将士的军功田怎么算?世家算什么?在那些刀头舔血的将军眼里,咱们不过是些读了几本书、会写几行字、仗着祖宗荫庇过日子的废物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在座的王氏族人都有些不自在。

王度咳嗽一声:“可她到底是皇帝,总得用人吧?天下这么大,难道全用那些寒门子弟?”

“这就是高明之处了。”王弘眼睛亮得惊人,“她什么都不做,世家反而无从下手。她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革,咱们还能找漏洞、寻破绽、上书进谏、联合施压。可她什么都不做,你让世家怎么办?难道上书说‘陛下您怎么还不欺负我们’?荒唐不荒唐?”

一阵沉默后,众人都笑了,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王弘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不是在玩楚庄王那一套。楚庄王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她是根本没打算飞,她就这么稳着,稳到世家自己坐不住、露出破绽、互相倾轧。到时候,她只需轻轻一推——诸君,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陈郡谢氏的家主谢石,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他把自己关在藏书房里,对着满架书卷枯坐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大开中门,召来族中优秀子弟。

谢石今年七十有六,生得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他在正堂坐定,环顾四周,“我一直想不明白,从吕后到窦太后,但凡女主临朝,必做三件事:封赏外戚、提拔亲信、打压功臣。你们去看,是不是如此?”

子弟们纷纷点头,他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赵明昭反其道而行之,她甚至连宗室也不给权。

“但赵明昭不一样。”谢石站起身,负手立于堂中,“她不是太后,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她不需要扶植外戚,她自己就是皇权。她不需要提拔亲信来对抗朝臣,她本身就是天下共主。她和吕后最大的区别在于,吕后的权力是从她儿子手里借来的,而赵明昭的权力,是她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所以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她不急着动世家,是因为世家在她眼里,根本不算敌人。她的敌人是谁?是这天下几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是那些藏在每一寸土地里的陈规陋习,是人心深处的苟且与怠惰。这些东西,比世家难对付一百倍。”

“她在等,等世家自己暴露贪婪,等地方自己暴露腐败,等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带他们走出这乱世的人。到那时候,她再出手,天下归心,不费吹灰之力。”

谢家的子弟们面面相觑,陛下的心机,深得可怕。

洛阳,紫宸宫。

夜深了,赵明昭还没有睡,案上堆着各州郡送来的奏报,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内侍省总管崔安躬身进来,低声道:“陛下,三更了。”

“嗯。”

崔安不敢再催,只悄悄添了烛火,又退到殿角。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明昭终于放下朱笔,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不见半分白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倦意。

“崔安。”

“奴婢在。”

“你去把那份名录拿来。”

崔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份名录,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天下世家大族的田产、佃户、门生、故吏,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陈郡谢氏到琅琊诸葛氏,无一遗漏。这是赵明昭暗中派人花了整整四年,一点一点查清楚的。

赵明昭翻开名录,目光沉静如水。崔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与士族们所猜想的不同,赵明昭是没招了,自从太和之乱她穿越过来,五胡乱华,她逆流北上,辅佐父皇平定天下,可谓是春风得意。

她改进农具,大量得了粮食,改进纺织机,大办纺织厂,改进晒盐法,又大量搞灌钢法,粮食,布匹,盐铁,药材,日用品等等,还有钱庄,几乎所有基础民生日常生活必用的,她都涉猎了,有点大企业她也投资入股。

但她毕竟不是商人,她所做的是将这些价格稳住,她搞大头,其他人投资小的。

但士族从中看到了利,他们本就有名望,田地已经交上去了,他们又有部曲要养,那自然跟风。士族本就有名望,又有审美,他们直接搞品牌,王氏的东西往外一放,好不好用先不说,那是贵得出奇。

但这玩意又不骗穷人,谁买单?不还是先前北地的坞堡主与小士族?

他们有钱,聚会又不能看歌舞,陛下禁声乐。有钱没地方花是最憋屈的,奢侈品被名士大族一炒,他们趋之若鹜。

大族们这几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比种田更赚钱了。

偏偏明昭看着眼红,她还不能上,她是皇帝,不是商人。她名下是为了平衡市价,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托底,再说她更赚,毕竟是全国都用的必需品。

比如一支牙膏她的工坊卖,只卖十二文钱,现在工坊的工资是五贯钱,一贯是一千文钱,价格是非常合理的,百姓哪怕种地也用得起。<

但士族就不一样了,换他们的品牌,一支就是六两。是她的五百倍,就这,那群傻逼都买单。

就是她现在这群朝臣,她赢了,士族也赢了,但这些冤大头,他们自有懂王的赢学,他们都能买到王氏卖的东西了,他们变得多高贵啊。

他们大赢特赢。

如果说晋时朝臣是虫豸,她这些臣子虫豸都不如。

那脑回路她都想挖开,看看里头有什么。

这些人吃了她在北方的福利,跟着她起家成了暴发户,财富与权力,如果一个人没脑子,是守不住的。而且她办科举,这么公平公正,这世道选进来的,六成是大士族,大士族才几个姓?占了全国学子的六成。

虽然一大半是高门女子,但这又如何?他们在晋时那般是因为司马家不放心,嫉贤妒能,他们摸透了新朝的选仕,这些小士族能挣得过他们,两年前开国第一场科举,只是他们试水而已。

明昭在用士族与不用之间疯狂摇摆,这一年她没有变任何政令,只颁布了生育政策,农户两个孩子免30%的税,天下百姓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如今巴蜀都无饥寒了,粮食满库,是时候办事了。

这时代的人口只有两千万人,包括少数民族。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资源,这么点人,再不生一点孩子,根本没办法守住这片土地。

今年秋天又是秋闱,明年就是春闱,印刷术起势,她的学校开遍了郡县,但这些人成长是需要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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