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吾皇万岁(五)(1 / 4)
只要火苗没燃起来,那都是可控的,明昭虽然有些焦虑,但也没到焦头烂额的地步,好歹前面还有老父亲顶着。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凑合着活吧,她与士族虽然互相看不上,日子该过还得过,朝廷没新人,又不能分手,她能咋办?
明昭上辈子死太早,没上过班,但是想起网上吐槽傻x同事,她深以为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那个傻x老板。
赵煦本想多留几天,陪父皇说说话。可赵缜摆了摆手,如今多事之秋,他已经心力交瘁了。
“你早些回去,阿依莫那里朕派了人重重防卫,还没人敢下手。安安还小,路上经不起颠簸,等明年开春,朕让礼部拟好名字,你带他来洛阳。”
赵煦应了,他也觉得洛阳可怕,对他来说过于超纲了,他还是去邺城,顺便帮恒厥一起守北地。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夏日的闷热,吹得烛火晃了晃,又在铜灯里重新稳住,火苗蹿得比方才更高了些。
赵缜独坐案后,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出了一会儿神。
夏夜的洛阳城并不安静。蝉鸣从殿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不像话,反倒衬得这偌大的宫殿更加空旷寂寥。
案上的梅子汤已经温了,他没叫人换冰,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入喉,带着一丝清凉,倒也解了几分暑气。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看着明昭捧着剑站在丹陛之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晋室还在,他还在北方,领着一支残兵四处流窜,像丧家之犬,如荒野里的孤狼。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过自己会把江山交到女儿手里。
可这天下,确实是他和明昭一起打下来的。
没有她,他不过是个能征善战的武将,打得下城池,守不住人心。
是她替他谋划,替他周旋,一步三算,如履薄冰,才走到今日。
那时她才九岁,就敢前往邺城,还带来了关键情报。
明昭的科举他其实不以为然,至少二十年,科举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士族子弟,还不是如今北方这些新起的。
而是高门大族。
这些人的才华注定是与其他人断层的,这资源就不一样。
但此次禁声乐是没问题的,如今过去的坞堡主,如周氏,他们乘着大周这东风富裕了,是最开始与明昭做生意的。
暴发户总想附庸风雅,学着世族给自己家门编造辉煌过往,实际上周氏子弟不都是晋阳一块读的书吗?
他们这些人从晋阳起开始给他做文吏,如今水涨船高,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后宫才一个人,他们歌舞声乐反倒先奏起来了。<
还大开秦楼楚馆,这对于刚刚建立的政权是很危险的,对于赵缜而言,只要军队在握,这江山他们怎么跳怎么诅咒都是跳梁小丑。
而这些人带出来奢靡的风气是很恶心人的,在他还不能彻底解决伤亡士兵的抚恤,以及军饷养活不了士兵的一家老小之时。这些人吃撑了还得搞点花样玩乐,就很容易成了煽动的点。
虽然他也看不惯,但也不能搞得太僵,明昭当了恶人,他就缓和一下吧。
次日午后,赵缜换了身寻常的长袍,未带仪仗,只领了两个便装的内卫,从宫城侧门出来。
恰逢好天时,阳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洛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街边的茶棚坐满了人,有贩夫走卒捧着大碗喝茶,有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古,唾沫横飞。
赵缜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舍,有些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齐整鲜亮。有些还是旧物,墙皮剥落,梁柱上留着火烧过的焦痕。新旧交织,像这新立的王朝,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便急着长出新的血肉。
他想起进洛阳时的景象,洛阳城几易其手。城墙塌了半截,城门楼子上长满了荒草,护城河里填满了碎石和尸骨。他领兵入城时,整条街上见不到几个活人,野狗在废墟里刨食,眼眶发绿,见人不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条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园子横在街北,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新刷过朱漆。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鬣毛根根分明,嘴里各衔着一枚石球。灯笼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红绸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前几日苻毅封的就是这座园子。
门敞着,有仆从进进出出,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桌椅屏风、瓷器摆件、还有几只锁着的大箱子,抬起来沉甸甸的,想来是些值钱的物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吆喝,指挥着众人,满头大汗。
赵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清漪园,字是行书,笔力遒劲,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这位老丈,”赵缜朝门口一个搬东西的老仆招了招手,“这园子怎么在搬东西?”
那老仆放下手里的包袱,抹了把汗,压低了声音:“官爷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子殿下下了禁令,不许蓄养歌姬舞女,不许设宴奏乐。我家主人说了,既不能用,留着他作甚,不如把东西搬回老宅,这园子怕是要空一阵子了。”
他语气惋惜,这么好的园子,花了大几万两银子建的,住了还没多久,就这么搁置了,任谁都要叹口气。
没过多久,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在园子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周离从车里出来,身着藏青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正是周离和周元朗父子。
周离是当年在晋阳时投奔他的坞堡主之一,如今成了御史中丞,周家在他手里从三流世族成了洛阳新贵,另外的郑、陆、张三家也是,子弟多在朝中任职。
那些子弟还是与明昭一同在他建的书院读的书,一恍眼都成家立业了。
当年还只是与明昭做做青乌炭的生意,如今水涨船高。
周元朗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前几日跑到苻毅面前理论,说周家的家宴不归禁令管,被苻毅一句话堵了回去,转头便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离下了车,正要往园子里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街对面槐树下的那个人。
赵缜没有刻意隐藏,大模大样地在那,在绿荫下格外显眼。他身量高大,即便穿着寻常衣袍,久居人上的气度也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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