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风雨江南(六)(1 / 5)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明昭的手覆上去时,苻毅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薄茧,此刻却被她微凉的手拢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殿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臣身上还有甲胄的尘土,别污了殿下的衣裳。”
明昭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些。“你一路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在这里跟孤说公事。苻毅,孤这升平殿,还没有刻薄到让功臣带着尘土去忙活的地步。”
她抬眸看他,烛火映在眼底,“去歇着,这是孤的旨意。”
苻毅喉结微动,将手翻转过来,回握了一下,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旋即松开。
“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暮色从大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拂去的尘土,肩头的铜釦在残阳里暗沉沉的。“殿下,”
他回头看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臣在荆州,有一夜宿在江陵城外。江风很大,臣站在岸上,看着江水往东流,就想殿下一个人在建康,身边可用的人不多,臣应该快些回来。”
他说完大步跨出殿门,披风在门框边扫了一下,风里有尘土的气息,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冬青将凉了的茶换了一盏,回禀她,“殿下,苻长史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宫城东面那处宅子,离得近,也清净。热水、饭食都备下了。”
“嗯。”
冬青犹豫了一下,“苻长史方才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站了很久才走。”
明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赐姓的名册,她提起笔,在朱批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归民署登记入籍者,许自择姓氏,不限籍贯,不溯过往。
毕竟她是个起名废,族谱第一页,爱叫什么叫什么。写完她搁下笔,走到窗边。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院子里那棵银杏刚长出叶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邺城西山的围场,少年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地说“王霸兼用,文武并施”。
那时他十二岁,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如今他二十四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多了些少年时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日后,苻毅准时出现在升平殿。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比起三日前那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坐而论道的文臣。只是肩背挺得直,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去,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问得也准,句句都在要害上。明昭一一作答,有时他问得太快,她便停下来,等他记完了再说。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毕竟又是让人负责得罪天下人的事,这事交给别人,有能力的人未必愿意干,比如谢家。想立功的人干不好,宋臣那身子就不给他招恨了。
还是多活几年吧。
明昭开始翻旧情。“你当年在邺城就说过的,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但德与力之间,还得有个东西搭着。利,就是那个搭着的。”
苻毅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殿下还记得臣当年说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得。”
她这撩拨的话偏偏说得坦荡,坦荡到苻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假装在看,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明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
殿外的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照出木纹细密的纹理。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在荆州的时候,见庾翼最后一面。”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苻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里看过他。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看见臣就笑。他说——”
他停了一停。
“他说什么?”
“他说,‘替我告诉明昭,我庾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两件事,一样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盏,没有出声。
苻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臣本来不想说这些,庾翼是罪有应得,臣不后悔杀他。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只听过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心里有疙瘩,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
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苻毅,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他就算好人了吗?”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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