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风雨江南(五)(2 / 4)
“拿去看看。”
她把册子递给身边的谢晏。
谢晏就着烛火一页页翻过去,过了许久,他合上册子,看着她。“殿下这策,比先前稳健多了,还动了士族根基。”
“不动根基,怎么长新苗?”
“殿下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
“多谢阿晏了。”
第二日一早,谢云归、宋臣、卫衡、还有几个从北边跟过来的老人,齐刷刷坐在升平殿里。明昭把章程分下去,一人一份,“看看,哪里不妥。”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谢云归看得最快,他一直跟钱粮后勤打交道,“殿下,盐引换奴,这一条臣觉得可行。只是盐引的数目,要细算。给少了,士族不动心。给多了,朝廷的盐利就薄了。”
明昭点点头。“有劳太傅算个章程出来。”
谢云归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宋臣他翻到归民署那一条,停了很久,忽然咳嗽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归民署的官吏,从哪儿调?”
明昭没想好,“你有人选?”
宋臣与谢晏一起来的南边,他对于事务人手比谢卫都熟,放下茶盏,取出一份名单递上来。
明昭接过来一看,都是苻毅在江南清查时发现的清廉官吏,多是以前在南边出不了头的寒士。
她抬眸看向宋臣,宋臣面色苍白,眼下青痕未消,眼睛还是清亮的。“这些人,无门第之累,有做事之心。放他们下去,归民署的事,能成。”
明昭把名单收好,“就依文若所言。”
谢云归和宋臣的效率,比明昭预想的还要快。章程递上去不过三日,释奴令的细则便已拟好,各州归民署的官吏名单、盐引茶引的兑换章程、工坊南迁的选址方案,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分毫不差。明昭看着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谢公与文若,当真王佐之才。”
还得是大佬帮忙,不然她觉得在这地方得折寿几年。南边比北边麻烦多了,明昭上辈子就是江苏人,她可太清楚这边人有多难搞了,一个个都是反骨仔。
相反高高大大的北方人,其实不爱搞事,很克己复礼,政令只要不过分,甚至没什么反应就接受了。但南边哪怕是共赢的局,都能吵上许久,历朝历代,哪次乱世,不是南边人搞事?
刘邦项羽刘秀曹操朱元璋等等,还有很多短命王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赵缜也是南边过去的,对于造反,象征意义上挣扎一下就反了,明昭对于老乡,实在很不放心。
哪怕他们面上乖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大概就是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北地从胡人手里夺回来,汉人热泪盈眶,感恩戴德,都没翻旧账。甚至骂起南边朝廷来,都没有诅咒对面祖宗十八代。
明昭在北边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她提个意见,朝廷执行,哪怕是损了自己帮扶百姓,坞堡主也只会小声逼逼,她听不见就当没有。
百姓就更好说话了,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对的,哪怕他们不理解,但如果有人曲解,他们自己就会骂上去。
秦王会害我们吗?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不像这边,对面不见兔子不撒鹰,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但明昭还是很喜欢南边,江苏人都恋家,哪怕上辈子很苦,但江南的烟雨她还是很想念。
毕竟她也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子都是行家。
谢晏坐在她身侧,正替她理着。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江南漕运的事,案头堆满了江防图、水文册,墨迹未干,勾画得密密麻麻。明昭瞥了一眼,没多问,他也没说。
明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晏走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
“殿下,歇一歇。”
明昭摇摇头。“还有事。”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烫得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想想北边了。”
谢晏在她身侧坐下,“殿下要回洛阳?”
“再等等,等归民署的事上了正轨,等江南稳下来,再走。”
又过了几日,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四地同时开署。头一日,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不敢进去。
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是来给自己登记姓名的。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张妈”,叫她“老东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娘家在句容,逃荒的时候卖了,那年她才七岁。
归民署的小吏给她登了记,问她:“你想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很久,“叫张苗吧,我记得,小时候娘叫我阿苗。”<
小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张苗。
老妇人看着就哭了。
归民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族管事来登记放良换盐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奴婢。他们站在日光下,连影子都是颤的。
毕竟奴隶不都是贴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么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种。
明昭让人传话下去,凡是来归民署登记的,先给一碗粥、一套衣、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话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消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年轻的小厮,有粗壮的仆妇,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来的,也有听了消息连夜从乡下跑来的。归民署的门槛,被踩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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