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明昭有周(一)(2 / 4)
反抗是无用的,挣扎是徒劳的,唯有忍受,唯有将微薄的所有奉献给僧侣,祈求来世的解脱。
于是邺城残破的街角,有母亲饿死了怀中的幼子,自己却不饮不食,将乞讨来的一口粟米虔诚地放入游方僧的钵盂,因为僧人说,孩子的夭折是了却孽缘,而她的供奉能积累福德,助孩子早登极乐。
青州幸存的青壮不再想着开垦荒田、重整家园,而是聚集在自称来自天竺的沙门周围,日夜诵经礼拜,将官府分发下来本就少得可怜的粮种,也作为供养交出,任由田地继续荒芜。
因为他们相信,耕种是执着,收获是贪欲,唯有心向净土,才是正道。
甚至有赵缜麾下刚刚收复的郡县,小吏和低级军官也开始悄悄接触这些僧侣。
他们不再积极于安民垦荒、整修武备,而是私下谈论杀生造业,对即将到来的西征战事心存疑惧,觉得赵公的征战,亦是兵戈之劫,非是真正的解厄。
这些僧团开始形成组织,占据前朝遗留或新修的寺产,拥有大量虔诚信徒供奉的田亩、财物,却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僧侣们地位超然,凌驾于艰难求生的庶民之上,甚至开始干涉地方政务,以佛法为由,抵制官府清丈土地、招募流民屯垦的政令。
“女公子,这是冀州、青州、豫州三地太守及军中镇将的联名急报。”
荀淮将一叠沉重的文书放在明昭案头,“情形比预想的更糟。民间春耕懈怠,丁壮流失,钱粮赋税难以征收。更有甚者,近日查获几起细作案,皆与这些僧团有所勾连。有南边来的探子,扮作游方僧,在信徒中散播谣言,称江南才是‘正朔福地’,司马氏乃‘天命所归’。也有草原的探子。”
宋臣在一旁,声音低沉:“其教义看似劝人向善,忍耐超脱,实则消磨志气,瓦解人心。长此以往,民不知耕战,兵不愿效死,士不解忧勤。主公与女公子浴血奋战、苦心经营所得之基业,恐将从内部不攻自溃。”
赵明昭很疑惑,为什么这么快?
为什么佛教在北地传播的比瘟疫还快?
这没有南边的搞鬼,她是不信的。
坏就坏在如果不是洛阳暴露出问题,她都不知道情况已经恶劣成这样了。
冀州、青州、徐州、豫州都是去年才收复的,都没有时间去治理,越是痛苦的地方,越是邪教多。
此时的佛还不是唐宋那样本土化的佛,这时他们与邪教没有区别,赵明昭可算知道为什么这个时期北方政权都要灭佛了。
这不是简单的信仰问题,这是生死存亡之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斋中悬挂的北地舆图,上面标志着赵氏控制的区域和仍需攻取的战略要地。她看着那些被佛风侵蚀最深的州县。
她不能容忍有邪教来她的地盘搞事。
明昭去见赵缜说了此事,这时他们没法西进了,别地盘没消化打下来,内部直接无了。
赵缜听说了这事,也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也是苻毅命好。
在并州、幽州这些工业兴起的地方,由于对赵明昭很是信奉,他们所受的影响并不大。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从周公开始,神权就低于君权,皇帝圣明的时候,宗教是起不来的,因为受灾了求皇帝,明显比求神灵管用。
镇北将军府正堂,气氛凝重。
赵缜高踞主位,面色沉郁。
下方两侧,武将文臣谋士,济济一堂,却无半分年节刚过的轻松。
室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诸卿,”赵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江南勾结氐人,资助粮秣,其意昭然。草原鲜卑异动,幽州虽已换将,仍不可不防。而今,内部又起波澜,邪教蔓延,侵我根基,乱我人心。开春西征,筹措经年,如今看来,怕是难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坐在他右下首的明昭身上:“都议一议吧。这内外交困之局,为之奈何?”
堂中一时寂静。
武将们眉头紧锁,文臣们面面相觑。
江南、草原是外患,尚可一战。
可这内部弥漫的、如同瘟疫般侵蚀人心的佛法,却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强行镇压,恐失民心,激起民变。
放任不管,则根基动摇,不战自溃。
更何况,大军已集结,若因内乱而止步,岂非坐视关中苻毅坐大,前功尽弃?
陈岱率先抱拳,声如洪钟:“主公!末将以为,攘外必先安内!那些秃驴妖言惑众,动摇根本,比胡骑更可恨!当以雷霆手段,即刻发兵,剿灭各州寺庙,抓捕为首妖僧,以正视听!待内部肃清,再挥师西进不迟!”
薄盛却摇头:“陈将军所言虽壮,然治标不治本。信众何止百万?岂能尽数剿杀?且眼下春耕在即,若大兴兵戈,镇压内乱,则农时尽废,今年粮草何来?西征更是遥遥无期。”
谢云归眉头深锁,缓缓道:“此事棘手,在于其盘根错节,又与南边、草原似有勾连。强力弹压,恐正中某些人下怀,借机煽动更大民变,甚至予外敌可乘之机。可若怀柔处置,任其坐大,则我政令不出州府,民心尽归彼教,不出数年,恐有萧墙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明昭,“女公主可有解法?”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都集中到了明昭身上。
毕竟在赵氏,一遇到难题,明昭总是有办法的,她自然而然就成了主心骨。
明昭端坐席上,神色平静。
她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诸公所虑,皆有道理。内忧外患,确需权衡。然昭以为,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更需立非常之名。”<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江南以正朔自居,勾结氐、胡,散播妖言,乱我北地。其所凭者,无非晋室早已腐朽的招牌,和瓦解人心、令人麻木忍从的虚妄之说。我们与之相争,争的是什么?”
她目光明亮锐利,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争的是这北地千万生民的心!谁能给他们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谁有资格,带领他们结束战乱,重见太平!”
“晋室不能,司马氏只知偏安一隅,醉生梦死,视北地子民如草芥。那些胡僧更不能,他们只会告诉百姓,你们生来有罪,合该受苦,唯有忍耐供奉,祈求来世。他们给不了活路,只给虚幻的寄托和更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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