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3)
御花园西南角有一处藕香榭,孤零零立在湖心当中。上秋后,四面便挂起细篾竹帘挡风。
杨幼薇到得早,倚着朱漆柱子,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盯着水面,看上头支棱的残荷枯梗出神。
不远处,仪妃由两个宫女陪着,掐着时辰从桥上过来。
杨幼薇听见脚步声,忙敛了神,蹲身道:
“仪妃娘娘金安。”
“起来罢。”仪妃还没坐定,便斜睨着眼打量她,“中秋宴上的事儿,预备得如何了?”
杨幼薇垂头跟进水榭,闻言慢吞吞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嫔妾这两日都在加紧练习。桂姑姑说嫔妾大有进益,歌喉比从前婉转多了。”
“那方嫔的琴弦呢?”
在湖心上坐久了也怪冷的,仪妃懒得跟她打马虎眼儿,开门见山地问:
“本宫交代你去换,可寻着空子下手了?”
杨幼薇双手绞着帕子,更是支支吾吾起来:“嫔妾、嫔妾实在碰不着方嫔的筝,她宫里的人个个精明,把筝守得可严了……”
“没用的东西!”仪妃柳眉倒竖,当即啐了一口,“摸不着筝,你就不能自个儿想辙?难不成你要这么干瞪眼等着?”
“本宫又没叫你白眉赤眼地去抢,方嫔的筝总归要交给乐姬调弦保养的罢?只要过了手,哪里会没机会?”
杨幼薇被骂得缩了脖子,声气儿慢吞吞的,想法子分辩道:“娘娘明鉴,这回随侍合奏的乐姬,都是方嫔自己挑的人。她在音律上头有造诣,比嫔妾强出百倍,那些乐姬都听她的,嫔妾实在是插不上手。”
仪妃就没见过这么木头的,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护甲套子都没摘下来,便狠狠往她额头上戳:
“瞧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儿!你俩同一天入宫,封的一样位份,如今人家已经爬到了嫔位,你还是个不入流的才人!合着你光看着就不着急?”
“嫔妾也急。”杨幼薇生怕仪妃戳着她招子,吓得赶紧闭眼,委屈地直抽搭,“只是嫔妾想着,能在宴上露露脸、挣份恩典也就够了,害方嫔的事儿还是算了罢。嫔妾胆子小,不敢去害人,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仪妃不屑地嗤了一声,眼底尽是轻蔑,“你瞧温昭仪上回伤了膝盖,慎刑司查出什么名堂来了?最后不还是定成意外,发落几个垫脚的奴才了事。咱们那位爷薄情寡性,没兴致替谁断案做主。只要你做得干净利落些,谁会揪着你不放?”
杨幼薇怯生生地抬眼,小声反驳:
“可温昭仪那事儿,不就是个意外么?自然查不出别的。”
仪妃翻了个白眼,懒得同她多费口舌,只接着数落:
“之前叫你把方嫔引到井边,你就没办成。这回叫你换她的弦,你还推诿。杨幼薇,你到底是哪边儿的人?”
杨幼薇被质问得慌了神,赶紧蹲身辩解说:“娘娘,并非嫔妾不肯照办,而是方嫔那人警惕得跟什么似的。上回在井边,嫔妾都要过去了,她却拦着说不成,一眼看穿里头有诈。”
“娘娘,其实方嫔人还挺好的,要不您也喜欢一下她罢?”
仪妃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彻底无语凝噎。好半晌,她才吼出一声压抑的怒叱:
“我喜欢她做什么!杨才人,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脑子里灌进泔水了?宫里只有你死我活,哪来的什么姐妹情深。”
仪妃郑妆玉拂袖而起,心火烧得噼啪作响,末后只剩下一阵无力感。
若不是杨父之前抬了几箱子真金白银进郑府,托她在宫里多照拂杨才人,她真是一刻也不想管这个烟不出、火不进的废物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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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起,内务府里的老油子们最会看人下菜碟,各宫主子才刚把料子挑定,他们便紧着给方妙意赶制出两身秋裳。
知道方嫔主子指定满意,派来送衣裳的老太监又假谦虚起来,说冬衣还得衬里子,是细致活儿,得晚些时候才能送到,还望嫔主儿恕罪。
方妙意看破不说破,便又加了二两赏银,命人好声好气地送出去。
等人走了,她便对着西洋玻璃镜,美滋滋地试起自个儿喜欢的红裙子。谁知衣裳上身还没穿热乎,又听外头宝瑞打发徒弟来传话,说是万岁爷今晚要过来。
方妙意立马就怂了,赶忙换下那身招摇的红裙,翻出温姐姐替她挑的梅子青立领袄子。又把头上火彩闪烁的挂珠流苏全去了,只留两根压鬓的金银小山钗。未免太素净乏味,便在髻中簪了一朵淡色秋芙蓉。
方妙意左看右看,心想皇帝平日最爱这等雅致清丽的打扮,她这一身儿多少能讨个好脸。
实在是近来时机不对,皇帝刚从静颐园那个是非窝里回来,保不齐心里正窝火,她不得不把皮绷紧了些。
上回琳昭仪触霉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方妙意极其识相,清楚什么时候能使性儿,什么时候万万不能。
待到晚膳撤去,两人照旧相安无事。殿内掌了灯,陆观廷便倚在炕桌旁边翻看折子。
方妙意没敢去炕桌另一头躲闲,只乖觉地跪坐到皇帝身边,伸手替他按揉肩颈。
她借着灯影,悄悄去觑皇帝的眉眼,试图瞧出些端倪,看看他此行回来心情如何。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瞧不出。喜也好,怒也好,皇帝那张脸上就没有过太大的波澜。
殿里太静了,方妙意按着按着,思绪便有些神游天外。
她想起之前听毓王妃提过,这对天家父子的关系,早年并没这般僵死,帝后之间也是正经和睦过好些年的。
后来约莫是从他皇祖母去世那年起,宫中突然就变了天。嘉熙爷渐渐开始宠爱许贵妃,冷落中宫母子。
那之后,先是陆观廷的兄长猝然薨逝。没过几年,孝圣皇后也郁郁而终。偏心眼的亲爹唯独喜爱庶子,偌大的宫廷,最后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孤家寡人。
方妙意心头忽地泛起酸涩,觉得皇帝也怪不容易的。她试着想,若是自己也面临这样的情形……
呸呸呸!娘亲定要长命百岁的。
那便只能想想兄长了,正好她也有个大哥。
虽说方世衡欠得很,小时候最爱揪她辫子,还总跟她作对。但若是哪天大哥真出了事,她肯定也得哭死。
情到深处,方妙意忍不住轻轻吸了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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