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 / 3)
七月初七,彩楼敬香,宫里难得有个名目能教人聚得这般齐整。
平素往坤宁宫晨昏定省,还时不时有人喊病闹痛的,今儿因为圣驾也在,各宫嫔妃到得一个比一个早,都是描眉点唇,精心妆饰过。
方妙意在人堆里站着,一眼便瞧见了许久不曾露面的琳昭仪。
她挑这日子出门,倒是个聪明的做法。仗着万岁爷在场,哪怕是平素再不对付的仇敌,面上也得装出个姐妹情深,把冷嘲热讽的话咽回肚里。
紫禁城里的日子,说白了就是场大戏。皇帝在上头稳坐,哪能不知道所谓的妻妾和睦就是整虚景儿,但六宫粉黛仍得铆足了劲儿去演。
皇权至高,便是要你哭,你就得哭。要你笑,你就得笑。
若不这么办,那就是不敬天家,不给皇帝面子,谁敢脑子犯浑拎不清?
吉时一到,礼乐声起,宫妃皆依着位份排班站定。
今日众人身穿按制裁出的缂丝吉服,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妆花缎子珠翠珰。
皇帝当先一步,在供案前拈香行礼。皇后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嫔妃们依序上前。
方妙意趁着这会儿人多,悄悄抬眼去瞧案上的神牌。
只见左首供的是“牵牛河鼓天贵星君”,右首是“天孙织女福德星君”,牌位前头的香炉里青烟袅袅,直冲霄汉。
她在闺阁时,七夕不过是姑娘家穿针乞巧、丢花针的顽笑日子。头一回祭星君,竟觉得十分新鲜。
好不容易礼成了,陆观廷转过身来,一双深邃敏锐的凤眸,倏地捉住只东瞅西看的猫崽子。
方妙意叫他骇了一大跳,慌忙垂下脑袋,盯着鞋尖上的祥云翘头不撒眼。
他瞧什么?
难不成还在回味之前暖阁里的荒唐事?
那日过后,御前倒是送了不少赏赐过来,皇帝出手还挺阔绰。方妙意私底下琢磨,他准是后悔拍她屁股,一点儿都不庄重。心里虚得慌,这才送些金珠玉石来堵她的嘴。
“陛下。”
见皇帝脚尖一转,似有去意,皇后忙端出一副端庄笑脸,柔声劝留:
“今儿内务府特地请了南边的名角儿,排了出《银河鹊渡》的节令戏,众姐妹都盼着呢。您可要移步畅音阁,与姐妹们同乐?”
陆观廷淡淡扫了众人一眼,语声清冷:“朕在这儿,你们反倒拘束。戏且唱着,你们自去乐呵罢,朕回前头还有些折子要瞧。”
这话落地,彩楼里不知多少颗心沉了下去。嫔妃们大多就指望着节庆时能在皇帝跟前露个脸,错过这回,下回怕是得等到八月中秋去了。
小嫔御们紧张地攥着帕子,心里都盼着皇后能再劝两句,把皇帝留一留。
“陛下容禀。”
忽然间有人开口,却不是皇后。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琳昭仪款款走上前。
她没涂往日那般凌人的艳色口脂,素净的一张脸,瞧着反倒生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弱态。
大伙儿心里都在打鼓:见琳昭仪这副模样,万岁爷会不会想起往日情分,一时心软叫她复了宠?
琳昭仪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轻声道:“臣妾近日有个想头,趁着今儿陛下与众姐妹都在,便想斗胆进言。”
“眼看中秋将至,又赶上顺妃老娘娘的寿辰,臣妾想着,往年不过是送些寿礼过去,到底冷清了些。不如今年两好并一好,接她老人家来金蕊台一齐过节。既是中秋家宴又是娘娘寿宴,也好全了臣妾等做晚辈的一片孝心。”
听见当日刻意透出去的口风,此刻被琳昭仪当众说出来,温棠不禁侧过脸,隔着人群望向方妙意。
方妙意只微微颔首,递去一个气定神闲的笑。
那边厢,陆观廷心中颇感意外,重新打量起这个被他冷落许久的宫妃,仿佛第一回认识她一般。
平日里张扬没脑子的人,何时有了这般长进?竟能把事儿办到他心坎上了。
也不知是真开了窍,还是瞎猫碰着死耗子,误打误撞来的。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陆观廷微微颔首,语调里多了几分赞许。
站在一旁的皇后,脸色登时有些兜不住,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里蜷了起来。
她刚想开口阻拦,却听皇帝已然发话:
“既如此,今年中秋宫宴,你便帮着皇后一同操持罢。”
琳昭仪闻言惊喜交加,蓦地抬头,眼圈儿竟瞬时红了。像是难得讨到饴糖的笨孩子,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
薄容华透给她这法子时,说了是从方美人那儿偷听到的话。她本来还将信将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一试,没成想竟真能成。
越过仪妃、温昭仪等人,只点她一人协办宫宴,这放在从前,也是少有的事儿。皇帝眼下虽然没提别的,但只要她把中秋宫宴办妥当,复位的指望,兴许就在眼前了。
“陛下,”琳昭仪立马乘胜追击,大着胆子望向皇帝,“这会子已近晌午,臣妾宫里晾好了您素日最爱喝的雀舌,您可愿去臣妾那儿坐坐?”<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瞧皇帝作何反应。
而方妙意的目光,却独独落在琳昭仪身上。
琳昭仪看皇帝的眼神,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她一双眼里盛着欣喜,又有些不明缘由的哀戚,满满当当全是皇帝的身影。要做什么、说什么,甚至旁人有什么动静,她都要先瞧瞧皇帝的神色。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浓稠得叫人无法错判的惦念与痴迷……
莫非琳昭仪,是真心爱皇帝的?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方妙意便觉得毛骨悚然。
在宫里什么都能动,唯独真心动不得。你把心给了薄情的天子,便是把自己交到一个随时能要你命的人手里。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