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 / 3)
这场秋雨缠缠绵绵,至三更天方歇。翌日清晨,整座紫禁城都笼在薄薄的烟色里。湿琉璃瓦上滚着曦光,亮汪汪的,像新淋了糖稀。
宝瑞猫着腰,靛青袍子在秋阳底下缩成一团,跟只成精大耗子似的,悄没声儿地蹭到龙榻前。
“万岁爷,您今儿还往前头挪步么?”
宝瑞捏细嗓子,顺着帐缝儿往里递话。声儿不大不小,正好够里头听见,又不至于惊着人。
他伺候这些年,早把皇帝脾性摸得透透的。这位爷从来不用人唤,自个儿起得比鸡还早。
可今儿倒稀奇,眼瞅着时辰都过了,帐子里头还没半点动静。宝瑞心里直犯嘀咕,可也不敢多嘴,只竖起耳朵,等着皇帝发话。
“起了,这便去。”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声儿吩咐,却不是皇帝说的,而是明昭仪。
“嗳唷!”宝瑞骇了一跳,赶忙弯腰告罪,“奴才该死,惊扰了明主子。”
“不赖大总管,本宫原就醒着。”
将宝瑞打发下去取朝服,方妙意这才从被窝里伸出指头,轻戳皇帝胸膛:
“陛下快起身罢,瑞公公都进来催了。”
有皇帝陪着,这一觉睡得极安稳。只因皇帝身上暖和,天冷了她便爱往上腻乎,比汤婆子还好使。
其实皇帝早已睁眼,只是死皮赖脸地在帐里不肯起。揽着她温软身段儿,陆观廷爱不释手,哑声道:
“今儿朕就称病,叫前头散了罢。”
方妙意哪能由着皇帝胡闹,赶忙从他怀里挣出来,娇哝道:
“这可不成,满朝文武都候着呢。臣妾就待在乾元宫里,还能一扭脸儿便丢了?”
陆观廷拗不过她,只能老大不情愿地离了自个儿的宝贝巢,叫宫人们伺候更衣。
套上那身绣满金龙的朝服后,他还磨蹭不肯走,立在榻前絮絮叨叨地叮嘱一大通:
“睡着了别踢被子,嫌热就叫她们把炭盆撤下两个。燕窝晾一会儿再进,甭烫着你那猫舌头。”
方妙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皇帝还赖着,气得轻捶他一下,娇嗔着把人往外撵:“知道了知道了,陛下快去罢。”
皇帝却又顺势坐下来,恋恋不舍地隔着被面儿抚了抚,认真地说:
“等朕下朝回来,就给咱们宝宝儿念书听。”
方妙意这下是真清醒了,不禁好笑地啐道:“这才一个月大,说不准连耳朵都没长出来呢,听哪门子的书?陛下快省省罢,别还没落地,就先叫您给念烦了。”
陆观廷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剑眉一挑,好似中邪一般,深信自个儿的崽子定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今儿先在娘胎里听了,来日一落地便能出口成章。
方妙意甜滋滋地撇嘴,心道这哪里是什么天赋异禀?若是在娘胎里就能听懂圣人言,生出来怕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罢!
被这一通神聊胡侃逗得睡意全无,方妙意送走了皇帝,索性靠在大迎枕上,叫画锦端碗红枣血燕汤来。
待肚里舒坦了,她这才又蜷进江绸锦被里,心满意足地眯起回笼觉。
这回睡得却不怎么酣沉,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乌黑湍急的河水,一会儿又是谁人惊恐扭曲的脸。昏昏沉沉之际,外间传来些细微响动,像是珠帘轻撞,还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方妙意原以为是皇帝回来,又按捺不住想摸崽儿,谁知竖起耳朵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掀帘子。
她心下奇怪,扬声朝外头唤道:
“画锦?香凝?”
话音刚落,香凝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花帐子,探进半个身子来问:
“娘娘醒了?”
正巧画锦也从外间进来,神情还没来得及遮掩,像是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
方妙意枕着胳膊瞧她们,不禁开口问道:
“外头怎么了?”
香凝和画锦蹲在脚踏边上,你瞧瞧我,我望望你,都踌躇着要不要说。
方妙意一见她们这副吞吞吐吐的神情,顿知当真是有事儿,急忙爬起来催促:
“快说呀,别叫我猜闷儿。”
香凝生怕娘娘着急动肝火,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便凑上前细细回禀:
“方才温妃娘娘带着凤昭仪,还有昨儿殿里那些主子,齐聚在乾元宫外头求见。”
“听说是内务府的人清理筒子河时,又捞出个荷包,瞧着像是玲夏的。”
方妙意一听这话,瞌睡虫登时跑了个干净。
温姐姐带头来的?莫非是案子有了转机?
她掀开锦被,连声问道: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皇上呢?”
画锦忙捧了件莲青色妆花氅衣给她披上,答道:
“回娘娘,已是傍晌午了。”
“奴婢刚跟小邓公公打听过,说是前头朝议已然散了,等万岁爷回来,立马就会料理此事,娘娘您甭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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