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养父(1 / 2)
齐卓立在一旁,看着江孟澋被百姓围在中央,指尖偶尔搭在来人腕间,眉峰微蹙又舒展,那般熟稔自然的模样,竟忘了他此刻是朝廷钦点的江南巡按御史。
俯身于百姓之间,没有半分架子半分敷衍,只为解百姓之苦。
待最后一位老农的腿疾看毕,江孟澋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味草藥,又细细标注煎服之忌。
老农如获至宝般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气,转身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手腕刚抬起,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江大人这半日,倒像是重操旧业了。”
江孟澋回首抬眼,见道长似是经过,遂也含笑道:“道长说笑了。”
可话雖如此,心底却忽然泛起一阵异样。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所愿的,从来都是能将自己所学用在实处。
前世他被養父抚養长大,居于映江山野,教他心怀慈悲,却也教他避世自守。那一方山水清寂,晨钟暮鼓间,他学醫采藥,与世无争。
今生他生于京城江家,守着江濟堂一隅,也本不该步入朝堂的。
可为何终究,还是从醫馆走到了这宦海之中?
坊间话本常提起,江神醫之所以踏入京城走入朝堂,是因为阮嵩。
那时,阮嵩还是世家公子,意气風发心怀天下,他逃家出走,偶遇采药的自己,二人相识相知,成了知己。
阮嵩一心想要入仕,想要改变这世道,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说,醫者能救一人,却难救天下万民,唯有朝堂之上,手握權柄,才能制定法度,安抚四方,让天下无疾苦,让百姓有生路。
江孟澋也却被他的话打动,也因他的执着而动摇。不论如何,他们所盼的,都是天下再无疾苦。
故而京城瘟疫起,天子征召天下医者时,他终究动了心。
可如今,江孟澋忽然觉得,或許事情并非如此。
便如他的父親江芾。
江家世代行医,传到父親这一辈,本应守着江濟堂的家业,安穩度日,可父親却在朝局动荡奸佞当道的时刻,突然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那时的朝堂吏治腐败權臣当道,为官之路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祸及家族。
父親并非不知其中的凶险,可他却依旧执意如此,寒窗苦读一舉中第,先在地方任了三载父母官,后又入京做了谏议大夫。
可他为何也会似莫名其妙般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江孟澋想起自己备考制舉时,曾在书房无意间翻到了一叠父亲遗留下来的旧书。不是医书,而是政论,所阐述的政见亦颇深。那些书年代看起来极久了,彼时他一心备考,只当是父亲偶然得来的旧书,并未多想。
可现在忽然有了些什么念头。
那些书,或許并不是父亲偶然得来的,而是江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更或许,是他前世的養父留下的。
这个念头一出,江孟澋心头猛地一颤,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滑落。
他用力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那些破碎的记忆却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孟澋如今所营的江济堂,正是他前世的養兄长们所创。最初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为附近的百姓瞧病抓药,后来慢慢发展,才成了如今京城赫赫有名的江济堂。
只是在他养父从始至终,都没有缘由地不愿包括江孟澋在内的任何一个孩子踏入京城,更不愿他们涉入朝堂官场。
一边是教他们济世之念,一边是授他们避世之心。
为何会如此矛盾?
他想不明白,养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生居于山野避世不出,却医术通玄,膝下无一不医术精湛,又似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不赞成他们踏入京城,踏入朝堂。
就好似有预感般,算中了江孟澋和今生父亲的结局。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养父。
他只知道,养父姓江,名讳不详,不知来自何处,不知为何会居于山野,不知为何会有这般精湛的医术,更不知为何,会对朝堂有着如此深的忌惮。
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不是也曾踏入过朝堂,是不是也曾身居高位,是不是也曾心怀天下,想要改变这世道,却最终因朝堂的黑暗、权贵的倾轧心灰意冷,才选择了避世居于山野?
江孟澋愈往深处思忖,愈觉思绪纷乱如麻。方呷了一口冷茶,便听得阿福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江大人!”
江孟澋抬眼望去,见阿福举着風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想来是吃饱歇足跃跃欲试地来向江孟澋展示成果来了。
他跑到江孟澋面前,仰着脸道:“大人!我现在就放给您看!”
江孟澋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光芒,便不再去想心里的纠结迷茫,他微扬唇角,站起身来:“好啊,本官倒要看看,阿福的风筝能飞多高。”
阿福听罢更加兴奋了,拉着風筝线,跑到中央的空地上。
几个孩子也跟着围了过来,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好不热闹。
齐卓见状也走上前来,站在江孟澋身侧,笑着道:“这些孩子,倒是精力充沛。”
江孟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福身上。
只见阿福双手攥着風筝线,深吸一口气,将风筝往空中一抛,趁着风势,转身往后疾跑,手中的线轴飞速转动,风筝线一点点被放出。
那只五彩的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起初还有些不穩,忽高忽低地打着旋,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引得旁边的孩子们一阵惊呼,阿福也急得小脸通红,一边跑一边默喊:“飞起来!快飞起来!”
江孟澋负手而立,并没有上前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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