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相公(1 / 2)
店家方才听江孟澋说要自己畫燈,便热情地取来了数张裁剪妥帖的素绢纸。
她仔细包好,又附赠了一小盒调配好的颜料与两支新筆,笑道:“江大夫这般妙手仁心,畫艺定也是极好的。这燈畫好了挂起来,过往行人瞧见,小店也能跟着沾沾光,讨个雅趣。”
江孟澋温言谢过,接过纸筆颜料。解慎川顺手将先前買的那一堆零碎提在手里,二人就这样出了燈籠鋪子。
鋪外长街寒风料峭,细雪纷飞。
解慎川侧头,迎着风雪,问道:“回江济堂吗?”
他那身未换下的红袍官服在雪中尤为醒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朗挺俊,走在人群中着实过于打眼。
江孟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见不遠处已悄然驻足了几个结伴的姑娘,正对着那一抹亮色,掩唇低语,颊生薄红。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招摇了。
“回。”江孟澋言简意赅,抬步便往江济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记得当好你的燈架子。”
解慎川闻言,眉梢微动,笑意清浅。他快步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江孟澋是有些生气了,解慎川心想。
他并非那种热衷闲逛市集之人,平日里若非必要,多是在江济堂与书房两点之间往返。年节采買,多半也是阿喜或江云操持。今日被拉出来,结果阿喜又玩这一出……
搁谁身上,心里怕都会有些不快。
解慎川侧目看了看江孟澋的侧臉。
那张清隽面容上并无明顯怒色,只唇线微微抿紧,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看他。
但其实江孟澋气的,是阿喜装得不像。
在江济堂大夫面前装病,无异于班门弄斧,属实不是个好计策。
那夜围炉,阿喜醉酒后脱口的话,他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可江孟澋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
今日阿喜见解慎川进来,寻借口溜走,甚至把一个人拿不了的东西一通塞给江孟澋一人,或许在阿喜看来是在帮衬先生。
可他不懂,或者说,这世间大多数看着话本、听着传闻、乐于撮合的人都不懂。
感情之事,从来不是旁人覺得应当或者合适,便能水到渠成的。
***
江济堂的院门虚掩着,二人穿过庭院,径直去了书房。
江孟澋铺开纸筆和颜料,又寻来镇纸压住纸角。
解慎川也自覺地站到案旁,脊背挺直,提着两个灯籠。
“就这样?”解慎川忍不住輕声问道。
“不然?”江孟澋笔尖蘸了些墨,正俯身打量着如何落笔,抬头看见解慎川正盯着他头顶,“解将军是想摆个姿势?”
“罷了罷了,若我真摆出个什么金鸡独立,或是什么魁星点斗,就怕你手真抖了。”解慎川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不再言语,只静静伫立。
江孟澋打量好了,便正身重新看向案上平铺的绢纸,起笔落笔毫无滞涩,也不教解慎川等太久,一炷香的功夫便把八张素绢全画完了。
他搁下笔,指尖蘸了稠糊,沿竹篾边缘匀涂,再将画好的绢纸对准,一寸寸抚平贴实。
不多时,两个宮灯便真正地有了模样。
解慎川当灯架子的时辰里确实安安静静,这对他一个自幼习武的人来说有如呼吸喝水般简单。
江孟澋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问:“可以结束了吗。”
到此时,江孟澋心头那点莫名的气闷,也散了大半。
不过确实,江孟澋也知道,跟一个根本不明就里的人生闷气,实在是有些幼稚。
他往一旁凳子一坐,道:“休沐这些天有什么打算?”
解慎川虽毫无疲惫之意,却似如蒙大赦,走到他旁边坐下,舒展双腿,姿态松弛,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头等大事,自是先去师父府上拜年,陪老人家喝几盅。”
江孟澋点了点头,道:“江济堂也是和以前一样,除夕和元日闭门谢客,好让堂里大伙儿回家团聚。我与阿云阿喜在堂里守岁便好。”
江济堂虽是他的家业,但逢年过节,他从不强留伙计,反而会多给些赏钱,让人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
解慎川听罢,也附和道:“我府里那些仆役也该放他们回家过年……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江孟澋正用洗笔,闻此一言,心头霎时悸颤。
江相公。
相公。
这个词,在京中,尤其是对读书人,是常见且带敬意的称谓。含对其才学的认可,亦蕴对其前程的期许。
江孟澋久居京城,因其医术闻名,旁人大多唤他“江大夫”,极少有人会称他“相公”。
唯二的两次,一次是解慎川北上那日,城南市集那位卖草编的北疆妇人,曾捧着草促织,嘶声唤他“这位相公”,再一次,便是此刻,从解慎川口中吐出。
然“相公”一词,在民间俚俗,乃至某些隐秘的话本故事里,还有着另一重更亲昵、更私密的含义——
妻子对有学识夫君的敬称与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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