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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利诱(2 / 3)

晏启玉回到晏府时,门房早提着绢灯候在影壁旁,烛火在寒风中摇曳,见了他,忙躬身趋前,低声道:“大人,礼部阮大人已至多时,现正在书房等候。”

他脚步未停,只微一颔首,便径直穿过庭院,朝书房走去。

石径旁的秋菊渐续枯褐,然大朵花骸依旧倔强如故,纵有瑟风拍卷,仍不肯坠离直挺的枝头。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寒风,推开门时,阮鹤浮正伏在那张宽大书案上,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摊开的卷宗间,连晏启玉进来都似未立刻察觉。

烛光将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影拉长,那惯常挺直的肩背此刻微偻着,疲倦之意毫无掩饰地显露在晏启玉面前。

“鹤浮。”晏启玉出声唤道,声音不高,却让阮鹤浮肩头轻轻一震,恍然回神。

他抬起头,撑起一个惯常温和的笑容:“启玉,回来了。大理寺事务冗繁,可是耽搁了?”

“嗯,些许琐事。”晏启玉应道,走到他对面的蒲团坐下。

侍立一旁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又换了热茶上来。

晏启玉道摆手示意小厮退下,后对阮鹤浮道:“接待北国使臣的宴会事宜,礼部上下连日忙碌,听闻诸事已近周全,可都筹备妥当了?”

阮鹤浮坐直了些,漫不经心接过茶盏:“大体……算是定了。仪程、席位、肴馔、乐舞,皆循旧例,斟酌今情略有增删。礼部诸同僚连日核对细则,反复推演,应无大疏漏。”

他抿了一口热茶,眉心却蹙得更紧了些:“只是这制考一应要务,千头万绪,着实耗神。各地荐举的名单与考生所呈策论,近日如潮涌至,光是初步整理、分类归档,便已耗去不少精神。看来天下士子,对此番陛下重启的制举,期许甚殷。”

晏启玉道:“各地俊才,闻风而动,此前平日必有深思熟虑,文章早具腹稿,此时不过整理誊写,精益求精,自然来得迅疾整齐。倒是你,”

他话锋微转,语气像带着告诫:“制举本非礼部分内之事,按祖制,只当由翰林院与吏部共主其责。何况先朝关于制举的旧档文书犹在,足资参考借鉴。翰林院大把务实干才,吏部亦不乏精通典章之人,心中自有其章程法度。你事事过问,亲力亲为,岂非自寻劳碌?再说你原先也只精熟进士科程……”

阮鹤浮听完晏启玉这一大串话,也长长吁出一口气:“是,启玉,你说的是。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继而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意义非比寻常。孟澋亦在其中。我总想着,若能多尽一分心,或能少一分纰漏,于国于友,皆算尽责。罢了,终究是放不开手。”

他将茶盏放下,似乎是想将那些繁杂公务暂且搁置:“我今日来,其实更想问问,江济堂那桩案子,眼下如何了?底下人隐约传来消息,说孟澋今日去了大理寺监牢见了一人,可曾问出些什么关窍?”

“人是见了。至于问出什么……”他略作停顿,斟酌了一下词句,“他不愿意说。”

阮鹤浮闻言,身体稍前倾了些,目光恰触及案上宗卷:“那他问了那人什么?你总览案卷,笔录必然过目,想来总能从中窥见一二蛛丝马迹。”

“笔录乃审讯案牍,属衙署机密。”晏启玉的回答干脆利落,“非本案相关人员,依律不得窥探,更遑论外传。此例不可开。”

阮鹤浮被他这话一堵,一时语塞,几息之后那句“你不说,我自去问孟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电光石火间,“他不愿意说”这句话更先浮上心头。

孟澋既然选择不对启玉坦诚相告,自己此刻若贸然追问,恐怕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可能让孟澋陷入更尴尬的境地,甚至打乱他或许已有的盘算。

他将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眉眼间忧色与无奈交织。

而这番欲言又止、纠结难解的情状,全然落在了晏启玉眼中。

素来以冷面肃容著称的大理寺卿,注视着阮鹤浮这般模样,嘴角竟也向上弯了一下,一丝笑意露了出来,连带着原先冷硬的语气也似乎缓和了些许:

“你啊……此番受谤,换作旁人,早已怒火中烧,定要追究到底。也是你性子太过宽和,乃至有些迂了,竟真不将那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若你当真以礼部尚书之尊,具本严劾其谤毁朝廷重臣、扰乱科场清议,申明利害,施以压力,那么刑讯推鞫之时,或可另作考量,那些人是否还能如今日这般铁板一块,倒真是未可知了。”

阮鹤浮却否决道:“那些流言蜚语,是攻讦还是其他。当中真假虚实,有心人自然分辨。孟澋如何想,江济堂如何看,才是要紧。他们若觉得杖责已足,不愿再掀波澜,我这边也便如此吧。”

他声音里仍透着丝丝疲惫:“眼下北使将至,觐见谈判宴飨,关乎国体。制举在即,遴选考核定榜,亦牵动着天下士林。多少双眼睛在明处暗处盯着,多少心思在底下涌动。此时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稳过渡,方为上策。”

***

“见到人了?”解慎川见江孟澋头一次来他的新府,也不甚意外。

“嗯。”江孟澋脱下外袍,在炭盆边暖了暖手,于他对面坐下,将狱中之事原本道出。

“都好。”解慎川回味着这两个字。

能让一个流离失所、身陷囹圄的北疆汉子说出妻儿都好,甚至甘愿为此顶罪……

他思忖着,随后道:“这幕后之人,倒是懂得拿捏七寸。许诺的,无非是银钱住处,或一份能糊口的活计,让他们暂离饥寒。很实在,也很毒辣。”

“是。”江孟澋很认同,“我猜也是如此。威逼纵然令人恐惧,但易生破绽。利诱,尤其是予人一线生机的利诱,却能牢牢捆住人心,甚至催生扭曲的忠诚。他们也不过是想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他看着面前炭火噼啪作响,“若这世间,无战乱流离饥寒交迫,人人皆得温饱安居,他们又何须为了几口饭食几片瓦檐,便走上构陷他人的歧路?说到底,亦是乱世悲苦所催,为人所驱的棋子。”

“今日午后就听闻官府张贴了杖刑告示,”解慎川道,“所以,你不打算深究了?”

江孟澋道:“并非不究,而是分清主次。他们受利驱使,并非根源。即便重刑撬嘴,揪出几个传话的小卒,于大局也是无益。反倒打草惊蛇。此其一。

“其二,此番行事,试探多于致命。毁誉阻途,更像是想看我的反应,探各方态度。背后之人若有更大图谋,绝不会仅此一次。不妨暂且隐忍,示之以弱,静观其变。眼下……”

他抬头望向北方渐沉的天:“北国使节不日将至,京城上下,重心皆应在此事上。这是关乎边境安宁国朝体面的大事。此时若为这桩无伤大雅的内耗纠缠不休徒耗精力,才是另亲者痛、仇者快。”

解慎川听完,默然片刻:“你看得也不错,北使此来,绝不止求和借粮那般简单。战败求和是真,借粮度荒或许也不假,但必附条件,刺探离间还是其它暂未可知。朝中对此,暗流早已涌动。所以这般处置,倒是稳妥。”

江孟澋应声,忽又听解慎川一笑:“那告示一贴,围观者甚多。不少百姓拍手称快,直道这些泼皮无赖活该,江大夫这般仁心仁术的好人也敢污蔑,合该重重地打,都说官府这回办事爽利,没让好人受屈。”

他稍作停顿,“不过巧的是,魏王今日恰好作了一首冬日诗,其中几句虽在写景,倒与眼下情状微妙相应。”

魏王自幼时便以诗才著称,平日偶得佳句,不消半日便能传遍坊间,文人墨客争相传抄品评,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今日这诗……时机未免太过恰巧了些。

江孟澋又思索着,若他与此事真沾些什么,岂会如此“恰好”地写这诗,还让人传散?

或许多是坊间过度揣摩罢了。

解慎川见江孟澋神滞,便问道:“怎么了?”

“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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