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利诱(1 / 3)
谣言散播的源头虽散布京城不同坊市,却皆在城墙之内。大理寺与京府衙连日盘查搜问,也终是锁定了。
此案由江济堂报官,本该由京府衙主理。然涉案之人言语屡次牵连朝廷重臣礼部尚书,已非寻常街头纠纷。
事关当朝重臣与科举清誉,依羲律应交由更高衙门审理。
于是大理寺卿晏启玉按律,对京府衙提出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讯之事。京府衙闻言似是求之不得,当即应允。
多名涉事嫌犯被押入大理寺狱,分开关押,逐个审问。然而几轮讯问下来,所得口供竟出奇一致。
他们只道是惧怕江孟澋一旦为官得势,会揪着当年北疆暴民捅死其父江芾的旧账不放,对他们这些北疆人加以清算。这才一时激愤,聚众闹事,意图坏了江孟澋的名声与前程,绝了他入仕的路。
此等说辞,江济堂方面自是不认的。后江孟澋得晏启玉准许,进了大理寺的审讯监牢。
监牢狭小阴湿,甬道狭长,脚步声回荡间混杂着铁链拖地的刺响与压抑的呻吟,空气里也弥漫着霉腐、汗馊与淡淡血气的混合味道,江孟澋不由屏息。
狱吏走在前头,二人沉默地穿行其间。两侧牢笼中投来各色目光,惊疑、麻木、怨恨,或仅是空洞的窥探。他目不斜视,直至狱吏停了下来,停在了那日墙角一言不发的汉子前。
江孟澋走进监牢前,就已向晏启玉和狱吏描述了那人相貌,当知晓此人确在狱中,他还有些许诧异。
这般容易便落网了吗?
狱吏掏出锁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嗒”声。
那汉子已被提至此处,双手戴着木枷,脚上拴着铁镣,坐在背对门口的长凳上。
他穿着肮脏的囚衣,头发蓬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狱吏退至门边,低声道:“江大夫,按规矩,一炷香时辰。小的就在门外,若有异动,唤一声便是。”
说完,便带上铁门,只留一条窄缝。
江孟澋言谢后,在汉子对面隔桌坐下。
汉子抬眼,目光与江孟澋相接。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无多少慌乱,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该说的,我都同官老爷们说尽了。”汉子声音沙哑干涩,像蛀蚁蚀心后的朽木不堪支持,渐渐倾颓发出的声响,“江大夫再问,也是白费工夫。没人指使,是我们自己……看不过眼。”
江孟澋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视线由凹陷的面庞扫至扣在木枷上的皱巴双手。
与常人显有不同,那是长期劳作兼气血亏虚的迹象,也是心神极度紧绷的表现。
他又抬眼看着汉子两颗浑浊的眼珠,还是没说话。
汉子起初还硬撑着与他对视,越往后竟越觉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有些不自在,只得狼狈地移开视线。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问的却是一句全然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的妻儿,如今怎样?”
汉子听了之后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明白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知道江孟澋此问或许是攻心之术,或许是另有所图,但当他再次对上此人双眼,却只见一片澄澈的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家常。
汉子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这样僵坐着,半晌无声。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好或不好,无非几个字。
可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孟澋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将目光微微放柔。
时辰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汉子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缝里挤出两个字:“……都好。”
说完之后,他好似看见江孟澋嘴角闪过一笑,不是问出话后的得意,而是夹杂着他很不解的情感。
“既如此,便好。”他心中已然有数了。
背后之人所操之法,不是威逼,而是利诱。
他没再追问,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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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夫见过人了。”晏启玉示意江孟澋坐下,神色是一贯的冷肃,“不知江大夫此番亲去询问,可曾察觉出些许不同?”
江孟澋摇了摇头:“与大人所审结果无异,仍是那般说法。”
他看着狱吏将笔录呈给晏启玉:“敢问晏大人,依我朝律例,此番滋事者,该当如何处置?”
晏启玉垂头盯着这仅有一页的笔录,道:“聚众喧哗于街市,当众辱骂朝廷重臣,按《大羲律》,杖八十。此番他们闹得虽凶,所幸未酿成重伤亡或重大损失,分寸拿捏在此线之下,故刑罚止于杖责。”
这刑罚,于常人而言不轻,足以皮开肉绽,数月难愈。
但若背后有人许诺,且这许诺足够,便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咬牙扛下。
“如是涉及谋逆、勾结外敌等重罪,或可动用重刑撬口。”晏启玉语气微沉,带着些遗憾,“但眼下证据,仅止于此。人已拘拿,即将依法惩处,也算给了江大夫和京城百姓一个交代。至于背后是否还有人……除非有新的人证物证,否则,很难再追查下去。律法如山,亦需依法而行。本官亦无法。”
江孟澋听罢,沉吟片刻,道:“依法杖责以儆效尤,已足够了。”
“江大夫能谅律法之限,甚好。”晏启玉看了他一眼,“今日江大夫在狱中所问之言,书记已详录在册。若将来事态有变,或需佐证,此记录可作一凭。”
“有劳晏大人,也多谢各衙诸位连日辛劳。”江孟澋起身,拱手施礼。
“分内之事。”晏启玉亦起身还礼,“此事风波,望勿过于挂怀。制举在即,江大夫静心备考为上。”
江孟澋点头,不再多言,告辞了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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