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同心(2 / 3)
“京府衙向来要处置的事向来繁多,能平息当场,已算尽职。何况,”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也并非全无线索。”
“哦?”解慎川眉梢微动。
江孟澋道:“听口音,那些人多半是北疆来的。”
“北疆口音……”
“可是想起什么?”
“说起北疆,禁军北上时,流民多拖家带口往南。如今归来,却见不少衣衫褴褛之人反向北行。战事既歇,年关将至,思乡归家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内些闹事之人不似孱弱,却仍留滞京中。我在朝中有些听闻,若没听错的话,官府粥棚已陆续被拆撤。如今这京城里,是有什么比归家团聚、重拾生计更要紧的人或事,勾着他们?”
江孟澋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待解慎川说完,他眸光忽闪,先前墙角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被这话语牵引着清晰了起来。
“离京前后……”他先是喃喃自语,复又笃定道,“我大概知道,为何觉得其中有一人眼熟了。”
“怎么说?”
“在你离京后不久,我曾于城南市集,见过一个北疆来的妇人在街边墙头卖草编促织。当时她怀里抱着个连啼哭都不能的襁褓。我给了她几文钱,阿喜也跟着买了几只。”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今日闹事人群旁,有个一直倚墙站着的瘦高汉子,未随众叫骂,只是冷眼旁观。我起初只觉得他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方才听你提及北疆流民异动,又说到团聚和生机……就忽然想起,那妇人怀中孩子的眉眼鼻梁,竟与那汉子有七八分肖似。”
只是成人后面骨拓开,又经风霜磋磨,神情气质迥异,故一时未能联想。
解慎川听罢,面上的松散笑意彻底敛去。
他的意思是,那闹事人群里,混着曾受过江孟澋点滴接济的流民亲眷。
甚或,就是那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生父。
“骨相如此相似,血缘关系当不远。”江孟澋面色沉凝了几分。
那汉子认得江孟澋,知晓他曾予妻儿一线喘息之机,却混在人群中,默许乃至冷眼旁观旁人对他的攻讦……
江孟澋道:“如此绝非报恩之道。”
解慎川道:“不是报恩,那便是受人挟制,或另有所谋。一个本该在北疆求存或南下寻机的汉子,忽地在京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卷入针对你的风波,这不合常理。”
江孟澋点头应声道:“也不知那妇人孩子今何在。若那汉子真是她丈夫,回想起他那时的冷漠,我心里虽无怒意,却也觉得悲凉。
“父亲当年死在所谓暴民的刀下,那些人或许也曾喝过他亲自煎熬的药汤,领过他竭力筹集的赈灾粮。但这世道如此,天灾兵祸层层压下来,百姓活不下去,总要找宣泄的口子。
“父亲是官,是朝廷派去的人,所以他们恨他。而我若踏入朝堂,在有些人眼里,与父亲当年无异。
“今日他们因流言毁书骂名,他日若我触动谁的利益,他们手里的刀,会不会也像对准父亲那样,对准我?”
窗外树影沙沙作响,北风猛地撞着窗棂,然江孟澋神色炽热坚定,他道:
“我知道这几乎必然。但正因知道,我才更要去试。父亲心怀赤诚,却囿于朝堂框架,成了倾轧下的牺牲。我不想重蹈覆辙。这世道病了,朝廷药方总不对症,甚至反成毒药。我修医书救百人千人,可若世道不靖,天灾兵祸不绝,救得过来吗?”
他摇头,语气执拗:“我不信。父亲当年想从内部开方,却势单力孤。如今新帝登基,制举重启,我想试试,能不能从根子上让世道变一变,哪怕只是一点。让百姓有条活路,不必卖儿鬻女年年南逃;让政令真正惠民,而非肥了硕鼠苦了苍生。或许这样,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解慎川静静听着,直到江孟澋说完,那紧蹙的眉头才彻底舒缓:“我原以为劝你别去赴那制举是对你好,看来是我狭隘了。人心鬼蜮,暗箭难防。但你既决心要去,我便陪你一起走。”
***
阮府后院亭,铜釜中热酒咕嘟微响,散出醇厚酒香,有二人隔案对坐。
“今日早朝后,陛下独留你许久。”阮鹤浮执起温酒的铜杓,缓缓注满两只杯盏,“所为何事?”
晏启玉接过酒盏:“还能为何?自然是为阮尚书你,以及你那位风头正劲的故交。这几日,你们二人在京城掀起的波澜,可不比北疆的战事小多少。”
阮鹤浮听出他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挪揄,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是我连累晏大人了。大理寺卿面冷心善,明察秋毫,定能为无辜受扰的草民洗冤脱罪,还京城一个清朗。”
热酒入喉,驱散了冬夜的凛冽寒意,晏启玉道:“阮尚书谬赞。晏某职责所在,依法办事而已。江济堂前滋事一案,京府衙已接手调查,正在顺藤摸瓜。至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需证据。你若想打听案情进度,或是……疏通,怕是找错人了。”
“大人说笑了。”阮鹤浮拈起一块栗子糕,却不自用,只放在晏启玉面前的瓷碟中,“说起来,陛下旨意,凡五品以上京官皆需举荐一二人参加此次制举。各部各寺近日为此事议论纷纷,我却还未听你提起,欲举荐何人?”
晏启玉垂眸看着碟中那方温软的暖黄:“还能有谁。”
阮鹤浮心中明了,不由一笑,望向对面之人:“疏通无用?”
晏启玉瞥了一眼那糕,又抬眼看了看阮鹤浮盈盈笑眼,终还是执箸将糕点夹起。
“自然。”晏启玉看着筷箸严肃道,“更何况,还是用我给的东西。”
“好好,不说笑了启玉。”阮鹤浮正色,也喝了一口热酒,问起了正事,“今早京府衙的人,只是驱散了事。你以为,这是寻常处置,还是……另有用意?”
晏启玉放下酒盏:“京府衙掌京城治安,首要之务是平息事端,恢复秩序。聚众喧哗、毁物辱人,固然触犯律例,但若未发生更激烈的冲突,当场驱散,告诫为首者,带回衙门详细盘问,亦是常规处置。”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案微妙之处在于,受谤之人是江济堂江孟澋。他非寻常商贾,既有清誉在外,又与你,乃至北疆新归的解将军关系匪浅。京府尹行事向来谨慎,在此事上采取最稳妥的平息为先,避免事态扩大,引发更多流言揣测,倒也说得通。”
阮鹤浮道:“你是说,京府尹可能也看出了此事背后不简单,不愿轻易介入过深,免得搅浑了水,反被人利用?”
“不排除此意。”晏启玉道,“况且,若那些闹事者真如你我所猜,是受人指使或有所凭恃,贸然锁拿,严刑拷问,未必能立刻问出真话,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激起更多不明真相者的反弹。先将场面控制住,再图后计,从权宜角度看,未必是失职。”
阮鹤浮道:“当真是老成持重,思虑周全。只是这般所为,恐怕会让背后之人觉得有机可乘,以为京府衙软弱可欺,或是有意纵容。”
晏启玉道:“所以关键在于,此事是否会就此了结。若那些人经此一遭,偃旗息鼓,或许真是乌合之众,见官即散。可若是……”
“若是他们贼心不死,还敢继续闹事,”阮鹤浮接过话头,“那就说明背后确有推手,且其志不在小。是意在持续搅扰,败坏孟澋清誉,阻挠他参加制举,还是要动摇……”
“暂且不知,不过一旦再犯,京府衙若仍处置不力,大理寺定会追查到底。”他坚定道,“京畿法度,不是任人玩弄的儿戏。”
阮鹤浮听罢,心中稍安:“劳你费心。”
晏启玉看着眼前这位礼部尚书,叹了声息道:“眼下你颇有些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势头了,还对我这般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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