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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工造(2 / 3)

“这位便是江大夫?”

江孟澋上前一步,郑重一揖:

“正是江某。邵修撰改良印机活字,医书得以速成广传。江某代江济堂上下,深谢修撰鼎力相助。”

邵庭唯抬手虚扶:“江大夫言重。邵某不过略尽绵力,分内之事。”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印刷机,淡淡道:“旧式印机笨拙,人力物力损耗甚多,改之也不仅是为了医书。”

邵庭唯解释完又侧身对曹主事道:“试印的样张可出来了?”

“正在试,马上就好!”曹主事忙应道,亲自去催促匠人。

片刻后,匠人捧着新活字印出的样张快步走来。

曹主事接过,就着窗光仔细查看,啧啧称赞:“字口深峻,笔画清晰,边缘光滑无毛刺,确是上品!”

他将样张递给江孟澋:“江大夫您瞧,这‘瘴’字、‘癵’字,笔画繁多,若在旧活字上极易模糊粘连,如今却清清楚楚。”

江孟澋细看,确实远胜市面书籍,他点头赞许,将样张递还。

邵庭唯接过样张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道:“既如此,邵某便告辞了。”

他朝江孟澋微一拱手:“江大夫后续若有印制上的疑难,可差人至翰林院寻我。”

“有劳邵修撰。”江孟澋还礼,目送那袭绿袍身影转身离去。

日光斜射入门,唯见霜发银泽,背影清孤。

待邵庭唯走远,曹主事方才轻轻摇头,引着江孟澋走到工坊平日歇脚之处。

“江大夫,您坐。”曹主事斟了盏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有些唏嘘道,“方才那位邵修撰……唉,真是可惜了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看向曹主事,静待下文。

曹主事环顾四周,见匠人们各司其职,无人留意这边,才继续道:

“您是不知,邵修撰本是江南邵家的公子。邵家您或许听说过,诗礼传家,出过几位进士,还有一位榜眼,正是他本人。

“邵修撰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却偏偏痴迷机巧工造,什么鲁班锁、诸葛连弩,到他手里不消片刻就能拆解明白,还能改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早年间,邵家与吏部季杭渺季尚书家是世交。季尚书有位千金,与邵修撰年纪相仿,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家便定了娃娃亲,只等孩子们长大完婚。

“那时候的邵公子……听人说,是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那季小姐开心,还扬言要造一艘能翱翔天际的船,带她游遍名山大川。”

印刷机的运作声响愈发大,匠人们依旧忙碌,这番低语只在二人之间流转。江孟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两家约定同船赴京。”曹主事的声音沉了下去,“船行至江中游,忽遇疾风骤雨。江上浪头翻起丈余高,季家的船在前,邵家的船在后。一个浪头打来,季小姐不慎落水……”

他叹了口气:“季家人拼命打捞,绳索、长竿都用上了,可风浪太大,人在水中浮沉几次,便不见了踪影。邵家的船就在后头,那时候还是黑发邵修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未婚之妻被浊浪吞没……”

工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似乎是某架机器暂停添墨,过了一会儿运作之声复又响起。

曹主事继续道:

“自那以后,邵公子就像变了个人。怕水怕得厉害,莫说江河湖海,就是寻常池塘雨洼,都避之不及。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也在数月间渐渐白了。

“后来他考中榜眼,入了翰林,性子愈发沉静寡言,终日只与图纸模型为伴。陛下爱才,特许他在翰林院后园独辟一室,专事研习机巧。”

江孟澋默然。

月羲重情。

开朝早些年,相守一方死去,另一方泪瞎双目,投井而随的故事比比皆是。

以降虽说渐渐少了,但也还是有的。

譬如,自刎沙场的神医。

再譬如,白了少年头的修撰。

“这还不算,”

曹主事接着道:

“前些日子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因渎职罢免,出了缺。陛下又想起邵修撰。您想,他既能改良印机,于水利工造必有见解,便有意提拔。陛下派季尚书亲自去翰林院找他,想劝他接下这职司。”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眼中满是不忍:

“都水司掌水利河工,须常勘察水情、巡视堤防。让一个畏水如虎的人去治水……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么?

“可他们或是心存一丝念想,盼着这孩子能从旧伤中走出来,才忍着心痛前去劝说。据说两人闭门谈了不过一盏茶,季尚书出来时沉声叹气,连连摇头,此事便再没提过。”

江孟澋轻声道:“人各有志,各尽所能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他真切所想。

曹主事怔了怔,随即释然点头:“江大夫说得是。”

他拍袍起身:“瞧我,净说这些陈年旧事。您还要看下一篇的版式样张吧?我这就取来。”

***

回到江济堂时,暮色已浓。

江云和账房正在前堂核对药材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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