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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惊梦(2 / 3)

“听闻江大夫此书,广采民间验方。民间传承,口耳相授者众,固或有实效,然亦多讹传谬误,或仅适一方水土,未可轻信。

“且医道精微,辨证施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知江大夫编纂之际,如何勘验真伪,确保无误?”

这番询问,直指翰林医官院对民间医籍惯有的审慎与疑虑,开门见山毫不迂回。

“嗯。”林副院判亦开口,“何况疫疠之治,关乎万千性命,尤为紧要。若方策有误,或论述不清,非但不能活人,反易误事。江大夫书中所述,可有确凿凭据?”

方掌院寡言,虽未再问。

阮鹤浮面色未改,只静静端坐,目光投向江孟澋。

江孟澋神色沉静,面对这番直白的质询,他只是将置于最上方的几册疫病防治专篇取出,双手奉至陈院判面前案上,缓声道:

“前辈所虑极是,此亦为先父与晚生编纂时最重之处,不敢有丝毫轻忽。

“书中每一方、每一法,必先考其源流,明其来历,以此为根基。而后多方访证,细询施用医者与病家,记录南北不同水土之效用差异,互相比对,尤重因地制宜。

“于疫疠防治,此集特设专篇,详列同种疫气在燥寒之地与湿暖之域的不同传变与应对,不敢笼统概之。

“编纂之际,谨记先父‘宁缺毋滥,宁详毋略’之训,凡有疑虑或效验不彰者,纵流传甚广,亦不敢轻录。”

他语调平和,所述却层层递进,理辩严谨。

陈院判静静听着,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书上,未置可否。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册,翻开。

纸页上行草飞扬,他目光扫过,未作停留,直接阅看具体条目。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各自取过部分样稿,凝神细览。

室内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陈院判阅看的速度不疾不徐,看到某些民间偏方或特殊处置法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微蹙,似在推敲。

其余两位见一些与主流医典论述略有出入的辨证之法,或药材配伍的独特见解,也会稍作停顿,与身侧之人交换看法。

随着阅看渐深,尤其是翻至地域分治、病家隔离、疏泄导引、水源洁净乃及尸骸处置的详实内容时,陈院判翻页的速度肉眼可察地缓了下来。

那微蹙的眉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加深切的专注,甚至隐隐动容。

条理清晰,措置具体,绝非凭空臆测,显是凝聚了大量实地察访的血泪之验。

四位位大人交替着书集,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先后阅至此处,无不变容。

良久,他们将架上书集尽数阅毕。

陈院判缓缓合拢手中书稿,置于膝上,沉默片刻,好像在回味消化。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几乎同时抬头,三人目光无声交汇,俱是沉静。

须臾,陈院判重新看向江孟澋江孟澋,静默片刻方道:

“此集若能刊行,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终是问道:

“江大夫才学兼备,心系生民。我翰林医官院亦需博通实务之才,不知可愿入院,共研医道,亦便于推行此集?”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闻言,亦望了过去。

江孟澋神色不变,他并没有入翰林医官院的想法,故而坦诚以告:

“三位前辈垂青,晚生铭感五内。然晚生编纂此集,初心不过欲使散落民间之验方良策,不致湮没,能为更多医者所见,为更多生民所依所恃。

“窃以为,欲达此愿,莫若使其成为朝廷认可、颁行天下之物,广布州县乡里,而非束于一馆之高阁,或限于京城一隅。”

他语调平稳,续道:

“江济堂乃家业根本,先父遗泽在此,晚生亦惯于此间研习诊症,与市井百姓、四方郎中接触便利。入院固然清贵,然恐自此囿于规制,反失了采撷民间、回馈民间的便利。

“晚生愿守此堂,借此书为引,若能使朝廷稍重民生医道,广施实用之方,于愿足矣。

“前辈厚意,晚生唯有心领愧辞,万望见谅。”

这番话语恳切,由理分明,志向坦然。陈院判听罢面上并无愠色,反缓缓道: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江大夫志在普惠,心系根本,老朽明白了。”

另外两位医官亦不再多说。

见三位医官如此通达,阮鹤浮心中最后一丝悬着之物也落定。他适时开口道:

“三位先生,江大夫此书既蒙三位认可,那联署荐书之事……”

陈院判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方掌院:“济民,你文笔妥帖,便据昨日阮尚书之意拟一荐书。”

“是,院判。”方掌院应下,当即取过室中备好的纸笔,略一思索便提腕书写,不过片刻功夫,荐书已成。

陈院判接过,细阅一遍,率先提笔署名,又取出随身小印,郑重钤上。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依次署名用印。

一纸荐书,墨迹沉着,朱印赫然,静静置于案上。

事毕,三位医官未再多留,只略饮半盏茶,便起身告辞。

江孟澋与阮鹤浮送至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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