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奥拓(1 / 2)
申屠一家都是黔州人,祖祖辈辈只吃米饭,母亲许知予更是连面都很少碰。
可矿区的工人不一样,下井前必须吃一大海碗面,条件好的再配点肉,才能靠着这顶饱的食物,在又冷又潮湿的井下熬过十几个小时。
南方人饭量本就不大,米饭消化得又快,没几个小时就饿了,父亲申屠简文早年在井下,常常要饿肚子硬扛。后来,他实在顶不住,便跟许知予说,想让她学着做面。
许知予哪里会做面?起初只能煮点挂面,可挂面软乎乎、黏腻腻的,根本顶不住饿,申屠简文每次吃了,下井没多久还是会饿。
最后没办法,许知予只好求到了隔壁的白晋姝那里。
白晋姝最是热心肠,一口答应下来,从和面、醒面、擀面开始,一步步慢慢教她,连调料的比例都细细叮嘱。渐渐的,许知予也学出了点门道,做的面条越来越筋道。
可申屠既白从小就不爱吃面,只爱吃米饭。于是家里便形成了奇特的习惯,许知予和他吃米饭,等申屠简文下井回来,就单独给他做一碗面条。
有时候许知予要去城里买东西,中午赶不回来,就会拜托白晋姝照看申屠既白一顿饭。白晋姝总记着他不爱吃面,每次都会单独给他焖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再多炒两个菜,有时还会炖点肉。。
周澄那时候总在一旁,呼噜噜地扒着自己碗里的面,嘴角沾得全是油光,抬起头看向申屠既白,含糊不清地说:“申屠,以后你多来我家吃饭,你一来,我妈就会炖肉。”
白晋姝闻言,就会扬起手中的筷子,敲响他的额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她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了点周澄的额头,“你看看你吃饭的样子,再看看人家既白,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
转头对着申屠既白,脸上就满是和颜悦色,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他碗里:“乖,快吃,锅里还有呢,不够再盛。”
周澄便会恨恨地将嘴里的脆骨咬得“嘎嘎”响,眼睛死死盯着低头乖乖扒饭的申屠既白。
看着看着,又觉得奇怪,申屠既白吃饭确实好看,脊背挺得笔直,筷子夹菜轻轻巧巧,连一粒米饭都不会掉出来,不像自己,总弄得满身都是。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服,油点子星星点点,格外显眼。心里有点尴尬,悄悄扯了扯衣领,也学着申屠既白的样子,夹菜只夹一小口,动作放慢了许多,连面条都试着一根一根挑着吃。可刚坚持了没两口,动作就走了形,筷子夹得不稳,面条滑落在碗沿,溅起几滴油星。
“不想吃就滚下桌!”白晋姝的筷子再次敲在他的额头上,力道比刚才重了点。
周澄揉着被敲红的额头,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烦躁,索性不再学了,重新端起碗,呼噜噜地扒起面来,嘴角的油光又沾了满脸。
后来又有一次,申屠既白还是在周澄家吃饭。
那天白晋姝买了几斤嫩豆角,还有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周澄和申屠既白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的动作。
白晋姝先把猪肉切成小块,放进烧热的铁锅里,小火慢慢煸炒,直到肉里的油都煸了出来,飘出阵阵肉香,才把切好的豆角段倒进锅里,翻炒几下,盖上锅盖焖了一会。
等豆角表面焖得起了皱,颜色变得翠绿油亮,她又切了一颗红彤彤的西红柿丢进去,加了半碗水,让豆角和肉在锅里再炖一会。
最后,把提前擀好、切得宽窄均匀的面条,平铺在菜上面,盖上锅盖,转成小火焖二十分钟。
锅里的热气顺着锅盖缝往外冒,肉香、豆角香、西红柿的酸甜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
周澄蹲在地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偷偷看了眼申屠既白,见他也盯着灶台,眼神亮堂堂的,忍不住小声说:“我妈做的焖面,比我爸在矿上食堂吃的还香。”
申屠既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其实还是不爱吃面,可闻着这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心里却莫名觉得踏实。
饭做好了,白晋姝照例盛了碗白米饭,放在申屠既白面前,又给周澄端上满满一碗焖面。
可申屠既白盯着米饭,过了许久都没动筷子。
白晋姝以为他生病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便柔声问道:“乖,是哪里不舒服吗?”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周澄的那一碗焖面,小声地说:“我想吃这个。”
白晋姝和周澄闻言都愣住了。
周澄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碗拢在胸前,护得密不透风。
白晋姝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哈哈哈,好,我去给你盛!”转身往厨房走,临走还不忘抬手敲了下周澄的后脑勺,“兔崽子,油都蹭到衣领上了。”
那是申屠既白第一次主动吃面,也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食。面条吸饱了肉汁和菜香,干香劲道,豆角炖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甜,裹着肉末的油香,一点都不腻。
从那以后,只要白晋姝做焖面,周澄就会跑到院子里喊他:“申屠既白,我妈做焖面了!”
申屠简文去世后,许知予整日沉溺悲伤,无暇顾及申屠既白,周澄几乎天天叫他去家里吃饭。
1998年,国企改革的风吹到了西河矿区,矿上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开始实行减员增效,关闭了不少低效小井,工人们的工资越开越少,有时还会拖欠。
1999年初,周澄的父亲周翠山就下了岗。
那会儿矿上鼓励工人自行下岗,买断工龄能给三万块钱。周翠山本就懒,在矿上也是混日子,每天去单位遛一圈,趁着领导不注意就躲起来喝酒,游手好闲惯了。
矿上开不了工资,他从白晋姝那里要不到钱花,一听下岗能领三万块,二话不说背着老婆就去了劳资科,签了字领了钱,然后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白晋姝在家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他,周澄也跟着上火,上课都没心思。直到一个星期后,一辆红色的二手奥拓车开到了巷子口,周翠山从车上下来,才算有了消息。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打着一条枣红色的领带,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不知抹了多少摩斯,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红色奥拓车旁,仰头挺胸,好不神气。
那时候矿区有私家车的人家屈指可数,邻居们听说有人开回了小汽车,都跑出来看热闹,围在车周围指指点点。
周澄听到外面的动静,拉着申屠既白挤进人群,一看到是失踪多日的父亲,眼睛瞬间亮了,高兴地跑到周翠山身边,绕着汽车转了好几圈,拽着他的袖子嚷嚷:“爸,带我兜一圈!带我兜一圈!”
周翠山在众人的注视下,得意地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隆隆”的响声像是燃烧着他的骄傲。他冲两个孩子招招手:“上来!”
周澄拉着申屠既白飞快地钻进后座,奥拓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矿区,往捷县开去。
到了捷县,周翠山领着他们逛了最大的超市,买了满满两大袋零食,又去了商场,给周澄买了一身红色的李宁运动套装,从上衣到裤子,连鞋子都配齐了。他要给申屠既白也买一套,申屠既白却摇着头说什么都不要,周翠山也不再勉强。
周澄当场就换上了新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在周翠山身边,父子俩的烧包如出一辙。
申屠既白默默地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周澄换下来的旧衣服。
回去的路上,周澄拽着自己衣服上的logo,凑到申屠既白面前:“你摸,这是真的李宁,不是假货!”
车子开到巷子口,申屠既白把装旧衣服的手提袋交给周澄,刚要转身回自己家,就听到隔壁周澄家传来白晋姝的怒吼声:“我他妈还以为你死外边了!还知道回来?你工作怎么回事?还有你个小兔崽子,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申屠既白没再听下去,转身进了自己家。许知予已经做好了饭,看见儿子回来,站起身给他盛了碗米饭,“快吃饭吧。”说着将盖在菜上的盘子一一拿掉,又抬头看了申屠既白一眼,柔声问:“和周叔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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