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风中叶(3 / 3)
沈溪舟怕自己耽误了对方的正事,于是提醒道:“礼佛...应该是要...拜一拜的?”
他不太接触这些,不甚了解,说得磕巴。
贺秋檐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往前走吧。”
沈溪舟不好再说什么,他们已经爬到台阶顶部,俯瞰坐落在脚底的古城,庞大瞬间变成渺小。
他呆呆地看着,看远方飞过来的鸟儿,看随风晃动的枝叶,又看不远处的转经筒。
贺秋檐声音很轻,就像是微风飘过:“在想什么?”
沈溪舟垂下眼睫,贺秋檐也垂下眼眸看他。
沈溪舟的睫毛很长很黑,垂下来时,便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轻风温柔地抚摸他的发丝,阳光宠溺地落在他脚边,贺秋檐从侧面望着沈溪舟高挺的鼻梁,抿起的唇角,圆润流畅的下颌。他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又孤苦,茕茕孑立都不过如此。
沈溪舟叹了口气,他抬脚虚点了一下最后一层台阶,坦然地,有点孩子气地说:“我在想,如果从这里跌落,会不会痛?”
贺秋檐愣怔片刻,很快接上:“应该还是痛的,怎么会不痛呢?”
沈溪舟笑了笑,他真心实意的笑和勉强的笑完全不同,只是一抹笑而已,却似乎抹去了周身的灰暗,增添一份明媚。
他语气多了一点俏皮,眨了眨眼睛,说:“不是有神佛保佑吗?怎么会痛啊?这可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他的理论太过自然,贺秋檐有些无语,最后笑出声。
他笑完,又像是想起什么,很轻地用自己的肩头碰了碰沈溪舟的肩膀,沈溪舟猛地退开一点,疑惑又客气地看他。
“应该还是痛的。”贺秋檐又重复一遍,“神佛...只会庇佑灵魂。”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沈溪舟,非常郑重:“如果很怕痛还是不要尝试了。”
沈溪舟看了看贺秋檐认真的神态,摇头笑了笑,说:“嗯,我知道了。”
贺秋檐问:“要去转一转转经筒吗?听说可以消灾祈福。”
“听说...”沈溪舟笑道,“你真的没来过啊。”
贺秋檐低声回道:“是啊,怎么还不相信人呢。”
“我以为...”沈溪舟不太想说下去,但两人间这样的气氛,如果停顿下来反而显得不尴不尬,于是他硬着头皮斟酌道,“我以为你经常来礼佛。”
“没有。”贺秋檐笑了笑,笑得苦涩,笑得低沉,他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很快就随着风飘走,“我...好像不太敢。”
沈溪舟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起来。
好在这短暂的功夫间,贺秋檐那点溜出来的伤悲已经溜了回去,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恢复潇洒与随意,冲转经筒的方向努努嘴,偏头问:“要去转吗?”
“不了。”沈溪舟拒绝,而后才想起来问,“你要去吗?”
贺秋檐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为什么?也可以给家人祈福的。”末了,又补上一句,“来都来了。”
沈溪舟又转头去看那很高很高的转经筒,静静地涤荡世间凡尘,耳边有梵唱的经文,这里太厚重了,他突然有点喘不过气,于是轻声回答:“没必要。”
“我不信这个的。”
贺秋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轻松地说:“现在人太少了,我们两个应该也转不动。我还挺怕你说要去转转的。”他耸耸肩,“要是你说了,我们转不动可怎么办,我这个导游就当的太失败了。”
“贺秋檐。”沈溪舟浅笑着叫他的名字,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觉得,人渺小吗?”
贺秋檐神色平和,随意答:“不渺小吧。”
“为什么?”沈溪舟低声问道。
“为什么...”贺秋檐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抬头,平静地说道,“大概是因为站在这里,渺小的东西有太多太多了,所以人类便显得不朽。”
“即便肉身死去,但只要被人记得,就是一直活着。我们定格在某一刹那,如果你想要它永恒,那么它在你的记忆里就是永恒的。”
“永恒...”沈溪舟笑了笑,又不依不饶地问,“可是如果渺小一点,会不会好过一点呢?”
他们站在纯粹的自然中,被缭绕的香火包裹着,鼻尖充斥的是信仰,耳边吹过的风叫做自由。
他们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似乎除了赤诚别无他法,好像除了坦白别无所言。
贺秋檐摇摇头,说“不知道”,又问,“会吗?”
沈溪舟也说“不知道。”他们慢慢地下台阶,沈溪舟蓦地开口,“但是像蚂蚁,树叶,还有小石头,好像...”他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算了。”
贺秋檐始终落后他一个台阶,他看着沈溪舟近在咫尺的背影,风又扬起他的发丝。贺秋檐抬手,于是发丝和微风一齐从他指缝里穿过。
贺秋檐说:“你觉得那就是渺小吗?如果你认为那就是渺小,那就试着渺小一点吧。试着想象自己是天地万物间的一片叶子,现在...你这片叶子正要被风吹下台阶,要——”
“你这个洗脑不太成功。”沈溪舟打断他,“我成为不了叶子啊,因为现在下着台阶还是挺累的。”
于是他们又笑起来,好似方才彼此短暂的悲恸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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