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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薛定谔(1 / 2)

天空乌云密布,大片大片的云朵黑压压地飘浮在头顶上,淅沥小雨似乎有发展成大暴雨的势头。

贺秋檐与沈溪舟肩并肩站着,没有再说话。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沈溪舟不必问,贺秋檐也不再说。

旧土填新坟,又挑新土圆好坟。

最后一把土抛洒在坟头上方,一切就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沈鸿把灵幡插在坟头上,一群人整整齐齐地跪在坟前磕上几个头,这最后一桩事便可以说是完成了,似乎在这一刻才算得上真正走向了人生尽头。

究竟是否有轮回,世间无人知晓。但是人群中老一辈的说,回家的路上要往前走,莫回头。

有年轻的小辈问,为什么?

老人们便边叹气边说,“如果回了头,已逝的人感受到亲人的思念,就会不想走轮回路。错过了这轮回路啊,便只能在这人间孤苦飘荡,做孤魂野鬼喽。”

他最后抬手抹了抹眼泪,朝沈溪舟和沈鸿的方向温声劝慰道,“世间亲人能够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常挂念。”

人们总是很奇怪,方才还在痛苦,此时就已经和身旁人谈笑风生了。痛苦是不能长久的。

回去的路上,沈溪舟走在队伍的最后边。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听劝的人,旁人嘴里对他“乖小孩”的评价都只不过是虚假的表象。所以临了,他还是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埋葬他世间亲人的两座坟墓。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是外姓人,所以死了也不能葬回家。

但徐抱琴情况特殊——沈鸿当初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她没有了所谓的“家”。

所以徐抱琴病逝之后,埋在哪里是一个问题。沈溪舟当时要用家里的积蓄去买块墓地,因为他希望徐抱琴下辈子再也不要被谁拖住脚步。他要徐抱琴自由。

然而最终,是姥姥拍板决定。她是徐抱琴的妈妈,是能为自己女儿做主的妈妈。她说,她要自己的孩子回家。

当初徐抱琴嫁给沈鸿,姥姥是十分满意的。他们那个年代,家里没有一个儿子,其实是很容易受欺负的,沈鸿是个有文化的,家里人都清白。

徐抱琴的母亲由衷地认为这是一门好亲事。她以为她的女儿会越过越好。

恨,怎么会不恨?她们母女俩都恨过,诅咒过这个懦弱的男人。可沈溪舟降临了,圆嘟嘟的小脸,还不会说话,就先会“咯咯咯”地冲人笑。

于是恨便消减了。随着时间长流,再痛的伤口也会结疤,慢慢地,连为了什么恨,都快有些忘记了。

记忆是会褪色的。

方才走完所有的下葬流程,要离开前,沈鸿突然长跪在徐抱琴的坟头痛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宣泄一般的痛哭。

沈溪舟不知道,也不想去猜测品读沈鸿现如今心情如何,怀的又是怎样物是人非的慨叹。

沈溪舟没再哭了,他只是对着埋葬徐抱琴的地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妈妈。”

然后他又看向贺秋檐——这个一直,一直无言地站在他身边的人。

此刻他再次回头。这一眼,往事烟消云散,随着雨水冲进松软的土地,流淌进沉睡在地底的灵魂,继而渗进心脏。

此时此景,这个人,依旧无言地站在他身旁。像一棵挺拔的柏树,挡住风雨,也挡住刺眼的阳光。

沈溪舟站在原地,风雨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姿态非常狼狈,眼中却炬火如光。

他看向自己的前半生,生死离散经历两遍。最后他朝着妈妈在的地方,低声呢喃,“妈妈,我竟然,真的找到了这样的人。”

竟然,真的会有这样一个能够拉住他的人存在。

天空彻底暗下来,风雨已来,猛烈的攻势不再掩藏。

所有的人都加快了步伐往家里赶,唯独沈溪舟与贺秋檐慢悠悠地隐匿在人群身后。

寒冬腊月里,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人身上,犹如鞭打,冷中带痛,却让人清醒。

“身体怎么样了?”乌云从后方追着他们往前跑,走在前边的人早已经奔跑起来。他们二人却像个傻子一般在这雨中偷得一丝诡谲的浪漫。贺秋檐再次问,“还能不能吃得消?”

“嗯?”沈溪舟偏头看了一眼贺秋檐,神情中有些疑惑。

“想和你在雨中漫步。”贺秋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模样看上去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他面对沈溪舟惯常会露出的无奈,他继续道,“可是又害怕你会感冒。”

沈溪舟先是愣了片刻,大概十几秒钟之后,他抿着唇笑起来。

他的笑容很浅,很淡,却十足地诚心实意。

贺秋檐垂眸望着他,直到那抹浅浅的笑容消失,沈溪舟的唇角又变得平直。

贺秋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像是说给沈溪舟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舟舟,你知道吗?我想做一个,能够让你一直这样笑的人。”

“很想,很想。”

坟地距离家的方向并不远,前方的人群已不见了踪影。沈鸿和宋饮风在拐弯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也走了。

因为暴雨,路边街道也十分空旷。乌云压城,天空低垂着,电闪雷鸣,恍若世界末日。

然而,即便真的是世界末日来临,他们却还是要固执地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

“贺秋檐”,沈溪舟温柔地喊他的名字,睫毛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我是一个很多话都不愿意说出口的人。总觉得说出来,就好像把自己的软肋昭告天下了。”

贺秋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沈溪舟拒绝直视他的眼睛。他只是神色淡淡的目视前方,缓缓道来。

“最重要的是,说出来似乎就像是做了承诺,像是给对方留了一个名为‘可能’又或者是‘希望’的火种。我不愿做这样的事。”

沈溪舟说到这里,终于愿意抬眸看一看贺秋檐,他仿佛也觉得自己太过残忍,所以再次开口前先拉住了对方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檐哥,我大可以告诉你,你其实已经成为那样的人了。能够让我真心地笑,也能够让我真心地哭。”

“可是就算这样,”沈溪舟握紧对方冰凉的手掌,他搓了两下,“就算我承认,就算我说出口,又能改变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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