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黏菌(八)(1 / 2)
伤口微凝的血痂、包含抗体蛋白的组织液和满是尘土杂质的衣物粘黏在了一起。
洞洞循着她温热的肌肤前行,凭借流动性营养体深入每一道缝隙,用比解剖剪还要精细的操作将她和外物一点点剥离开来。
很快,她所有衣服都被除去,柔软灵活又黏性的触手拉扯着这些障碍,将它们通通拨开丢到地上。
她赤着身蜷在静水般温和清凉的变形体内,被完全包容,像真正回到了孕育她的人造子宫里。
这时候的她是这样脆弱,只能任凭摆布。
它不回应她的质疑,只一味用自己的原生质团给她“包扎”伤口,在听到她的痛吟后,稍稍放慢流速,分泌出更多胞外黏液与生长因子。
它抵达她的腹部了。
这里的伤尤其重,没有多少脂肪防护,它几乎能直接触碰到脏器。
内部器官也有出血损伤,这是很危险的事。它循着人体组织发出的损伤信号,做着精密的修复工作,从外到内,一点点伤口也不容放过。
姚灵衣疼得冒汗,在觉察到它的进发方向后,不由得生出古怪的想法。
想到它对她消化器官的痴狂程度,她禁不住有些担忧,它会不会真的把她剖开,一步到“胃”回到她的胃里。
于是她本能捂住了肚子,防备它接触这里。
但这并不管用。
流动态的原生质体从四面八方汇来,抵达,在她手指上撞撞碰碰,寻找入口。
柔软如水也能形成绝灭生灵的洪涝,何况它是一团有着更稠质地与主观能动性的黏液。
它推搡挤压着她的手,从不同方位进发缠卷,包容感强烈,无孔不入,显出罕有的强硬来。它要往里去。
这是比被捕捉网困住还要无法逃逸的压抑与窒息。
咬紧的唇间溢出极轻的喘息,她没办法阻止,只得缓缓松开手,眼不见为净,望向侧面观察窗。
这铁皮车厢之外的世界是微微亮的,缝隙式的车灯照出正前方被废材山阻碍的道路,那些金属折射幽寂冷清的灿光,仿佛是在向无垠宇宙发送着信号,哀悼与铭刻人类的过去。
而车内,封闭、闷热、寂静,空气与声音皆不流通。这里像是被隔绝在现实外的另一个维度,玻璃是怪谈故事里永远无法迈过的界线,能看到一线之隔的景观,却无法向近在咫尺的外界传递声音。
咕噜……它在拨弄什么?肠?胃?肝?胆?
太奇怪,太难以言喻,这好像很亲密,当然更应该说可怕。
她的确泛起了鸡皮疙瘩。针扎般细密的紧张里,她没有衣服可抓,只好抓住爬在身上的黏菌。
又钝又尖锐的疼痛间,她想到什么,提醒道:“别在这里……”
这次治疗注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也不知道299有没有带些别的东西,比如定位器,比如随时可能发送坐标位点的装置,又比如她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停留在原地绝不保险。
所以她虚弱之余还勉力伸出两枚指头,揪起它一片透明胶质,将其拉扯得长而薄,像揪起什么动物软软的耳朵,贴着它说话,气流就拂在它菌体上,声波震动这薄薄一层膜质,防止它团成团装聋。
再闹脾气也不能拿她的安危与自由闹。
于是洞洞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
探照灯关闭,它分出一根菌丝触手链接上工程车,系统重启成功,操作仪表屏幕微光亮起,身下一摇,车辆启动了。
大地与夜雾载着这辆车,车上载着她们,轮胎转向,离开了废弃的城市公路,滑向深暗的夜色,向着没有尽头的荒野、没有天际的远方。
缝隙式的前车灯只能照出前方狭窄的一小片区域,掠过城市残骸,掠过生意盎然的林地,掠过更远处黑暗里一闪而过的未知动物……
整个世界静默无声。
而车内不完全静默。
实在是疼,深入骨髓、漫灌神经的酸疼。
她忍不住抓得更用力。
它很滑,很凉,爬行运动间,在静谧夜色里发出粘黏的水声。分不清是痛觉还是被它刺激着,她在隐秘地、簌簌地战栗。它划过皮肤时像冰凉的蛇形动物,更像某种完全无法以人类语言认知名状的深渊里的邪神,而她是无情被拖入这深渊的祭品。
当然这祭品并无自知之明,她与邪神玩得很愉快。
姚灵衣将五指陷进去,或轻或重使力一挤,会挤出内部空气泡被挤破的咕噜声。
她莫名被逗笑了。
她欺负它不会说话、不能反驳,幽微弱力地咕哝一句:“洞洞,你好吵啊。”
说它吵,可她不停下。
压着手下的黏液怪,她反复松开再捏紧、抓握再摊平,像猫咪踩奶,通过这哺乳动物生而自带的反射活动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
它初时凉得叫人难以忍受,直到被她偏高的体温熨透,温温润润,这才好多了。水的比热容相对较高,是适合储存热量的载体,就像在全身敷了条液态毯子。
洞洞没有将她面孔完全堵上,给她留了呼吸的通道。她倒是困顿想睡,但被不时的痛与痒折磨得难以入眠。
又过许久,姚灵衣再次睁开眼,轻微变幻姿势,捏了捏它,说:“好渴……洞洞,我想喝水。”
她缓过来些了,不是不能动弹,只是不想动。
她嗓音有些哑,这会儿断续的声线格外细软,那柔和的气息,那潺湲的波动……趴在她脸颊边的那条触手颤动一下,正在攀爬蠕行中的所有菌丝都停顿了。
它似乎将全身细胞核用于了分析指令、运算最优解,接着,偌大的菌体像脉搏跳动了一下,收缩再舒张。
更多胞质涌向这方,将大量水份输送了过来。
当然姚灵衣看不清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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