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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黏菌(十八)(1 / 6)

暴雨,洪涝。天塌陷,地摇动。世界颠翻,树木摧折。

金色在颓败湿冷的屋顶与枝桠开出密集的花蕾,缺氧让大脑神志不清。

姚灵衣仰卧在地,望着头顶,子实体的形成损耗大量营养,有机物被分解,树干被腐蚀,墙壁裂开缝隙。

爱么?

什么是爱?

从生物学角度,这是促进不同个体紧密联结的强大动力,是长期关系里持久的纽带,本质上讲,只有两个目的,生存与繁衍。

它对她的依赖,她对它的眷恋,都出自于此。所以特殊境遇下更易催生爱情。

可这样产生的感情,缺乏坚固现实支撑,又是多虚幻不可靠。

她对它说过很多次喜欢,那究竟是什么喜欢?

金网与暗墙支离破碎,也几乎在她瞳孔深处裂开孔隙——既然眼睛直通心灵。

墙中破损的管道仍然滴滴答答淌水,生理与心理多重刺激下,她眼角也在淌泪。

澄清微黏的液珠从触丝尖端卷出,下落,润在透明光滑的表面,再被原生质团吸食殆尽。

……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那个最初跟随她从核心区一路来到废弃区,穿越大半个人类旧世纪,全心全意陪伴她、配合她、不论她做任何事的小怪物……已经不见了。

像水消失在水里,黏菌与黏菌融合,她把它弄丢了。

她破碎地呜咽,气流颤抖着从胸腔溢出,既如喘息,也似悲鸣。数不清的叶状伪足覆盖在她体表,它们像托举着她,又像拉扯着撕裂着她,把她送上云端,再拽入深渊。

黏菌用无穷无尽的凝胶状原生质体束缚她、拥抱她,像透明土壤包埋一粒珍贵的种子,无数金色新芽自此生发。

白皙的人体,澄金的脉络,墨绿的榕树,深褐的老屋……斑驳而浓郁到极点的色彩成为锚定这副图景的核心,新生与死亡,交织成创世神话般的瑰丽图景。

人的情绪性眼泪是苦涩的。

洞洞包裹她,像一层胎衣包裹胎儿。

它可以如此轻易决定她的生死,而她们又是如此亲密。它时而贪心地缠紧,时而醒神松弛一些,由着她满身满面绯红着急促喘上几口气。气体交换,营养共享,水分循环,宛若母女的血脉相连。

它可以滋养她,也可以杀死她。

新的记忆掺入,洞洞的思维混乱了。

一边是她口口声声说讨厌它,一边是她捧着它、吻着它,甜言蜜语倾吐着喜欢。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的?

它像水裹着一团熔浆,她好烫,烫得它胞内溶液烧灼沸腾,无限逼近于疼痛的知觉弥漫它每一寸躯体。可它明明没有疼觉神经。

它可以围困禁锢她,她也可能反将它蒸发殆尽。

它一时痛得快要原地死去,一时又被她的气味与温暖吸引,像觅见肥沃的腐殖质,忍不住深深扎根其中,生长并掠夺她的营养。

“我就是洞洞。”它小声低语。

用脉管里流淌的液体,用每一次触手分化与孢子萌发,用人耳无法辨析的次声波。

巨大的哀恸与蓬勃的爱意像悬崖边一阵狂风,轻盈又无可抗拒地,将它推入迎接死亡的繁衍期。

作为特定功能而开发的软体机器人,它不应该有这种机能。

或许它的开发者没有设想过,怎样漫长的生长周期、怎样独特恶劣的环境交织在一起,能触发这样的生命意外。

对于这原始的物种,繁衍期就是它智能生涯的意外。

每一粒孢子都是它对爱人吐露的真情。一朵朵金色絮状花朵,一片片耀眼的字迹,组合成盛大的情书。

是满溢的爱意,也是满腔委屈的控诉。

——我爱你,为什么你不相信?

这只为机械智能而生的黏菌,第一次体验到血肉之躯才应存在的理智与情感拉扯。

理性叫它好好地把她带回去,感性告诉它埋葬在这里也没关系。

它应该让她窒息,让她死在它的身体里,把她的皮肉分解,把她从身到心脏化为供给它分生脉络的养料,那才是真真正正永远在一起。

金色的浪淹没过口鼻,氧气供给再一次被切断,姚灵衣在极端的痛苦与痛快里仰起纤细欲折的脖颈,恍惚看见绽放在黎明到来前缭乱的花海,如大洋里潮汐脉动,如地幔下岩浆奔涌,如星球的深处、文明的尽头那些古老神明的呓语,喁喁陈述一个爱她的事实。

它用汹涌暴虐的示爱逼迫她就范,多坏、多可恶的小怪物。

湿淋淋的触手退走时分,她仿佛死去再活过来,脱离水面,乱糟糟呼吸,咳呛着,叫它:“洞洞……”

有一秒钟,黏液团松散少许,它的细胞质停止了流动。

“洞洞,我爱你啊。”姚灵衣闭着眼,未知生理性还是情绪性的泪水仍止不住流,轻柔嗫嚅,“我只是,害怕……”

死亡威胁下说出来的话可信吗?

谁知道。

她狡黠引诱时很美,示弱讨好时也很美。

她含着它的一部分,说话间齿舌磨碾着它,是亲吻是啮咬,是衔欢是含恨。

它感受到她温热气息的拂动,薄薄的胞膜带着内部溶液颠倒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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