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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安通(二十三)(1 / 2)

“这成都到水北城,拢共就那么点地,官道又不是没通,粮草辎重回回要回回迟,啷个回事嘛!”

“哎呦,要我说,那陸……将軍,细皮白肉,一看就是个不抵事的,等她调粮?还不如等着打了那索虏,把他们的肉片下来煮咯!”

北水寒烟,天青一色,野凫徜江,藻荇滞岸。

短短一个月,索虏来了三回,将士们奋勇杀敌,粮草却是短了,有些胆子大的,偷偷溜出城外打些山水野货,拿回軍营里同同伍之人加餐。

胆子小的、被看得严的,譬如北水城头上戍守的士卒,就只能干看着眼馋,时间一久,那股子不滿自然而然就滿溢出来。

春寒料峭冻死人,吃不饱还要落眼馋,是个人都满肚子火!

“你小点声、小点声……别叫邓夫人听到了。”同伍的人少不得劝慰,“又不是断了吃的,少点就少点啦,我喊大眼他们留了半只山雉,你嫂子给我稍了点栗子,待会儿咱一块炖了,昂?”

“我真是闹不明白了,”听到有吃的,原本抱怨的士卒稍稍消了火气,但还是忍不住淌话,“邓夫人是咱西蜀軍的头,天寒地冻,上次说淌江水去端了那窝索虏,二话不说就策马往前,那么深的冷水,哎呦……我是真服她!可就这么个好娘子,不说合该嫁个王子皇孙的吧,那陸……”

“陸什么?”

冷冽的女音在他身后響起,从尾椎骨到天灵盖一路的汗毛都被这句‘陸什么’给竖得笔直。

他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转身,挺直腰杆,眼却不敢看她,回话也虚得很:“回夫人……没什么……”

邓烛冷冷地看着眼前和锄头棍一般笔直的士卒,倏地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掌嘴。”

“诺!”

她又看向旁边那个同他一齐商量着炖煮山雉的士卒,“你也掌嘴。”

她在西蜀軍中威望已高,这俩士卒二话不说抽了自己一耳光,还欲再打第二下,就被邓烛叫停住。

“够了。”她按着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走近那个乱嚼舌根的士卒:“知道为什么让你掌嘴么?”

士卒的喉头耸动了一下,嗫喏半晌:“因为……因为属下对您夫君出言不逊。”

“错!”

邓烛逼近他,字句铿锵,“我告诉你错在哪:戍卫之时,玩忽职守这是其一;对上官语有冒犯这是其二;上官问话,语出矫饰,不肯实言相告这是其三!与你们冒犯的是我、亦或者是我夫君无关。”

她说着高高扬起手掌,扬起风声,朝着士卒面上呼去。

那士卒立时害怕地闭上了雙眼。

然而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他试探地睁开一条眼缝,却被邓烛那雙恨铁不成钢的眸子怔住,她的手掌就停在他兜鍪旁半寸。

眼前人语重心长,刚强中带着柔软,她和他年岁相近,他却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阿娘:“这一巴掌,才是我作为她的妻子,想对你做的事。”

“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么?”

他呆怔着摇摇头。

“因为你穿着这身皮,是我西蜀军中的将士,是大梁的英雄,是我邓烛的同袍。”

她声音又软了个度,“粮草艰難,我已经在想方设法地周旋,不论多少,我与西蜀军中共苦同甘。”

“明白了么?”

一硬一软,直叫那士卒眼中转泪花子,眼角通红的和杜鹃花似的,再说不出什么话,唯有顺着她:“明白了……”

邓烛笑笑,替他整了下身前甲胄,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戍卫。”

“诺!”

“……你打算怎么做?”待到了清靜地,庚梅忍不住出声询问她,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从成都到北水,官道八百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陆纮派人来押运的粮草總是難以按期而至。

粮草军需失期,在何时都算是重罪,偏生陆纮说陛下信佛,不宜因此开杀戒。

涉及到朝堂,邓烛總是憋闷,偏生憋闷也没法子。

“我明日亲自連夜赶回成都,同她问问。”

邓烛总觉着自从她与长孙吟交锋开始,本以为能大刀阔斧,一往无前,然而到了这北水城,说不出的别扭。

军需时常迟来、东缺西补是常态,现已开春,战线冗长,北水城郭外原有的民众都已经搬入了城中,如此一来,田地荒废,久必厌战。

偏生她想一鼓作气之时,这成都来的书信和军营当中的岔子总能‘恰到好处’地逼她偃旗息鼓。

憋屈!

满腹牢骚,她也没当场发出,暗暗捶了下垛口石砖,北望群苍,“诵风想南下,我亦想北上,我今生,一定要打到南郑去!”

今天的风有些大,刮乱了沿江的柳絮,迷了庚梅的眼。

她拍了拍她的背,踟蹰片刻,还是委婉提醒道:“我知你与她,情深意笃,但你要记住,任何军中,只能有一个领头的人。”

而今西蜀军的困境便在于此,邓烛挑着军中行兵布阵的事,也是西蜀军旧部中拥戴的人,然而军令需要经陆纮手中签批,分明是一根绳、两头扯。

身穿甲胄的人一抖,她显然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面上刮来了水汽森寒,城门头挂燃着的松枝火把顫顫巍巍。

开山号子响,红土翻天,夯石滚埃,劈渠連江。

陆纮青牛拉車自北来,白玉在这红壤边野、四處都是铜色的汉子、娘子的人当中,显得突兀而肮脏。

有人见她来,同她见礼,有人见她来,用纯粹的黑眸倒映着她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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