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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安通(二十七)(1 / 3)

谷雨,雨生百谷,蚊蝇孳生,溫湿同期,最是易起疫。

卫鶴边今日已经送走了第十七个病患。

毫无例外,都是感天时異气,染患疠气,发热恶寒。

卫鶴边摸完了脉,拿剛煮过的艾叶花椒汤擦手,滚烫的汤浸润在帕子上,烫得他自个儿险些呲哇跳叫起来。

这个时节多疫病,本是常事。

可他就是觉着哪里不对。

“夫人。”

他唤住了剛捡了藥的人,面黄肌瘦的妇人怀抱着自家小娘子,望向卫鶴边的眸光有些呆怔,透着被讨生活的活计和对孩儿的担忧折磨殆尽的麻木。

卫鹤边畏惧这种眼神。

醫者仁心,他每每看到这种眼神,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被碾作碎块。都说,佛陀渡人,菩萨救人,千载万载,也不知渡了谁、救了谁,醫倌却要担起这治病救人的圣人尊者的活计。

怎么又不算是一种‘逆天而行’呢?

“无意冒犯,敢问夫人家住何处?小娘子的病用藥怕过猛了,我看您也难得入城一趟,不如过两日登门一趟,替她探看?”

女人的眼眸帶着些许防备,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个在世家大族里的医倌,会对布衣黔首这般客气。

“家中哪有那么多銀钱。”她抱着小娘子,颠换了手,边说着,“治不好,治不好就算了。”

她说着麻木而残忍的话,“家里孩子够多了,前些天大郎走了,白白耗费那么多銀钱,也救不回来,她命不好,托生到我家里,养大了,也不过是去卖给人当丫鬟奴婢的命,不如早死了,说不定来世还能托生到个好人家中……”

“省得吃苦。”

卫鹤边见怪不怪了,只说,“我不收钱。”

此言一出得到的并不是她的感激,而是茫然与无措,旋即是更深的戒备,盯着他,抱紧了怀中方才还说着‘死了好’的女儿。

“我不缺金银财物。”卫鹤边摇头,“您也瞧见了,来我这看病的,今日少说十个都是您家小女郎一样的病症,我也怕是起疫,查探多些,总归放心,若是起疫,也好叫陸大人早做防范,您说呢?”

“您要是心里头过不去,晒两尾大鱼,或者猎两只斑鸠给我下酒,算作药钱,如何?”

他说的和煦,如沐春风,对面人将信将疑,说了个村的名字,抱着自家孩儿走了。

卫鹤边哑然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长得挺溫文和善的呀?怎么半点用都起不得,各个问起住所就跟见了鬼似的。

“师父,您真打算去啊?”

回府途中,替他担着小药箱的药童忍不住发问,“那地方我晓得,到处都是苦竹烂泥,虽说陸大人去岁修了水渠,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总归不是个好地方……”

“我知道。”益州绝大多数地方,他熟的很。

他生疑就生在这里。

好几些生病的人,都是在陸纮新开的水渠附近。

照理说,疏浚水渠,活水一来,疫病该是要少些的。

“我是医倌。”

四个字已经抵了太多解释。

小药童低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卫鹤边轻笑,黄昏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印在成都城的石砖,很长、很长。

北水城,则在争噪不休。

“不是我戚硕埋汰大人您,您上过战场么?看过几个死人啊?就敢说戍守剑阁?”

陸纮要戍守剑阁的话被捅到了人前。

早已压到不满的情绪喷薄而出,当中或许也有些许阴晦──

陆纮不是萧锵那等天怒人怨的王八,可她生有着一副俏皮囊、她不符合他们对于邓烛夫君的期待,她不是如邓祁一般先国后家的大丈夫,她总睁瞪着一雙让这些只知拼杀的粗人心慌的眼。

于是那些从前不敢对萧锵针锋相对的怨气一股脑地撞向陆纮。

也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人,但在这一片愤懑中,他们也只能朝上面抵一个无可奈何的宽慰。

冷静与理智的人,往往陷入失语的怯懦。

陆纮料到了,她不做声,冷眼瞧着,将自己往偏途上再逼一笔──她早早养起来心腹,是对的。

“够了。”身旁人打斷了戚硕的奚落,盯着他,“她是右卫将軍,暂代益州刺史。”

一时间軍中眾人表情各異。

“是啊,益州刺史,呵……”奚落的话径自从陆纮自己个儿的嘴中说了出来,帶着自嘲和无可奈何,“我知道,在诸位心里,我陆纮,总让軍中粮草晚至,害得诸位心头有火。”

“我没有打仗的本事,”她苦笑着,眼中却不经意间烁动出寒芒,“同那些个世家公子比起来,顶天了皮囊好些,可好皮囊算什么用,诸位手中的刀一剐下来,这副好皮囊立时就没了生气,然后随着其他的烂肉一样,腐在地里。”

“柿奴……”

身旁人无意识地轻语,握紧了陆纮的手。

陆纮顿了顿,没有回握。

“可我终究是想做些什么的。”她说的言辞恳切,“就当我蹭含光的軍功罢,长孙吟多半不会来攻打剑阁,我戍守在那,也算是,为西蜀军中尽了一份力。”

身为一州长官,肩负将军之职,她的软弱让军营里的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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