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安通(三十八)(2 / 3)
陆芸罕见默然,她见过许多大風大浪了,显然知晓,既然西蜀军已经做了能做的,让陆纮離开益州,让萧家宗室前来接管益州,怕已经是最宽宏的解法。
“阿娘……”陆纮撑着自己的身躯,耗尽气血,装模作样,“我只是想我们,落得个,好下场。”
“你──你之后要如何做?”
当陆芸说出这句话时,陆纮心里又悲又喜,她连阿娘都能骗过,为何骗不过含光呢?
──她连阿娘都能骗,这世上,忠孝节义,已是字字句句同她不相干了。
“荆州刺史陈挺,同我交情颇深,阿娘可去荆州避一避,”她有气无力,同陆芸说着谋算,“我会让太子殿下保我,而后我们一家,在荆州团聚。”
陆芸垂眸,思忖片刻,正欲答应,却瞧见陆纮搭在腿上的左手小拇指无意识朝旁跳动了一下。
她在撒谎。
陆芸的心思千回百转。
她万万不曾想到,亲生骨肉,她和陆泾耗费半生心血养出来的孩子,竟有朝一日被磋磨得面目全非。
她寒心。
却不是对陆纮的寒心。
“好。”
陆芸答应了她,陆纮稍稍松下半口气,喉咙里的腥甜味冲淡了不少,可当她对上自家阿娘的眉眼时,心中猛得一怔。
阿娘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本就惨淡的人愈发灰败和萎靡,腹中再度翻江倒海。
“阿娘不怪你。”
头顶传来的话那般温柔,可在陆纮看来,她却是徹徹底底地被逼死在了角落:
“世事叵测,人心易变。”哪怕是自己腹中出的孩儿,也是如此。
她没法怪她,她知道她的孩儿有苦衷,可有些事,饶她是她的孩儿,她也没有办法原谅她。
陆纮今日收到的创痛已经够多了,她是她的阿娘,她也不忍心逼她。
“阿娘会去荆州的,”如她所願,陆纮却觉着自己浑身上下,彻彻底底没有一块地方,是热的了,“去荆州,寻个佛寺,阿娘就住那儿里头。”
不会寻短,不会死节,让她心中还存这一份念想。
“阿娘不怪柿奴,不怪,”她揉着陆纮的头,“阿娘只怪这世道……”
将她钟灵毓秀的孩儿夺走,一去不返。
这话似是重新给幹涸的渠道注入了水源,陆纮浑身上下的血重新流动起来,下意识地抱着阿娘,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也当真──
再也无法回头。
人世间最深重的爱意或许不是红烛鸾帐共春宵,而是将自己成为某个人的希望。
可是,人,从来都不是神明佛尊,渡己不易,何况背负起额外的人呢?
“敢问鄧小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鄧烛浑身一颤,陆纮的话语犹在耳畔,入目却是驿站漆黑的床榻,听了半晌,才戚戚然发觉那是她梦中的声音。
草虫嘶鸣,小溪潺潺,清風透窗棂。
清秋佳时,四处却兀地让她觉着凄寒。
她睡不着了。
自打离开陆纮府上,她便浑似一棵无根蓬草,官道走出近四十里,才恍然发觉自己无去处去。
鄧家祖籍在荆州,可在邓祁被抄没时,就已经充入国库,至于平反后,那部分田产,也没落到邓烛身上多少。
至于蜀国夫人──邓烛已然不在意了,她这封衔本就是伴着陆纮才得来的,和她扯上干系的东西,她而今伴身都觉得晦气。
往东的车驾于是又打了个转,复向西去,爨人部族中还有阿娘的亲属,许往那还算个好去处。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的。
邓烛苦笑一声,这世间,于她而言,除了陆纮身侧,哪儿都是一样的。离开她,其实她同无根草、飘零萍,没甚么差异。
“……唔。”
喉头涌上腥甜,在清静的风中显得突兀又黏腻,她觉着恶心,狠命咽下。
她该恨她,该心甘情愿地一刀两断的。
她对不起,对不起那么多人……
吱──
身后的门板被推开,多年行军的警觉霎时间令她回头:“谁!”
来人没有答她,只抬着一盏明灯,护在手心,珍之重之的模样似是在呵护着什么婴孩。
迫使邓烛合上窗牗,屏退凉夜冷风。
“阿娘?”她轻声开口唤她,起身迎她坐在席间,“阿娘今夜为何不歇息,天色已经这般晚了。”
孟符锦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案上灯火,暖色的柔光拢在她的面颊上,烁动在她眼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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