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承泰(九)(1 / 3)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同她一样?”
鄧烛其实明白陸纮是什么意思,不论是眼前这个只有江夏记忆的陸纮,还是那个同她共携手过的陸纮,本质上,还是一个人。
倘若眼前人切切实实体会过父死母痴、体会过亲手送那些人上路,她会不会变成后来冥顽不灵,偏执生恨,不问对错的陸纮呢?
她与她是最亲密的人,从前,现在,都是。
饶是她也不敢保证,眼前这个陆纮,不会最终被那个阴沼里的陆纮吞没。
或許是她错了,或許是她一开始就看错了人,她瞎了眼,迷了心,被雪玉似的皮囊骗过去了。
可她还是想问,问陆纮,也问自己。
“她其实说服我了。”陆纮眼中淌着泪水,笑得好像栀子花,“我在乎你,我知道她不怀好意,知道这书上也许不是救人的药,知道她也许有我不知道的阴谋诡計,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让你厌恶我!”
“我没办法视而不见,鄧娘子,”她大口大口地抽噎,艰难地吐出字句,“我不想那个远道而来的沙门有事,我更不想你有事。”
“我可以被杀,我可以该死,我可以被天地神明惩罚,我不在乎,我知道她也不在乎。”
“……可我得知道你是老死的,我希望你是老死的,是寿终正寝,哪怕我和她昏招频出……我能理解她,我知道这不对……这不对,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比那个陆纮坦诚,她知道,她和她有一样的私心,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杀了我吧,娘子。”
她闭上眼,尽可能地展现出坦荡、无畏,展现出她灵魂中最美好的模样,艰难地揚起唇角:
“最起码让我证明,我比她……可爱、也……善良几分。”
……
铮──
长剑出鞘划破昏暗,架在心上人的脖颈上。
只需要一动,她就是清清白白的鄧烛,她就能有半分颜面去见从前的同袍、家中的耶娘。
她就能敢爱敢恨,敢做敢为!
陆纮没有动,她合上双眼,摒弃杂音,等一场她该有的风飚血啸,等一场她该有的血债血偿。
脖颈上传来細微的刺痛。
有察不出情绪的话语在夜风中飘摇,“你確实该死。”
她该死,她们心知肚明。
“你確实和她,同出一脉。”
她知道,所以她来求死。
“……不一样的。”
剑,移开了。
陆纮赫然睁眼,难以置信,“娘子?”
她怔了数瞬,以为鄧烛心软,双眸凝在那剑上,牙关一咬,却被邓烛冷喝住:
“你若求死,你便与她,真无二致了。”
陆纮的动作硬生生断了。
“我最恨南地士大夫的怯懦,恨,恨透了,畏首畏尾,算計这算计那,”邓烛收了剑,肃然而萧索,“她以前比他们好一些,被逼到死处,还能挣出几分骨气。”
这几分被逼到死处才有的骨气,害透了她半生。
“这世道容不下一根鲠骨,到处都是泥人,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甘。”
邓烛知道,她都知道。
“可你既然是不怕死的!”
她忽而提高了音,似是在叫魂,“你为什么要怕我死!我邓烛的骨气在你眼里,就这么贱嗎?!那些百姓的骨气就那么贱嗎?!”
从来坚强的人,總是因为她伤心红眼眶:
“我不怕死,陆纮,我心甘情愿和你上断头台!你听不见吗?”
“你不知道吗?”
“你和那些穿着褒衣博带、自命不凡的男子有何分别?他们看不清自己夫人的心,你比他们好一点,但却是更可恶的那种,你看得见,可你装作看不见,你自以为是,可恶的很!”
她透着眼前人,骂着一条魂。
“所以我不是你夫人了。”
邓烛一口气将积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冲出口,冷静下来,恍然发觉,她一直对着眼前这个懵怔的人,宣泄着自己。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沉重的叹息荡在风中,“你既然不想做她……”
“……就不要再逃了吧。”
邓烛抬眼,这话是说给陆纮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吴郡陆郎,她又何尝是从前的邓刺史的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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