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承泰(十一)(1 / 3)
建康,椒殿。
电闪雷鸣,东南风卷雨,水拍脊兽梁。
“咳咳……咳……”
“皇伯母,水。”
王楚华病了,病的很重。蕭镝事务繁忙,两日能抽出些许时间来陪她就算尽足了孝心,大多时候,还是将这事托付给了蕭约。
王楚华啜饮几口,察覺到蕭约的手腕在微微颤抖,及其虚弱,仍是关切她:“貞儿可是怕这天上雷鸣?”
蕭约点点头,搁置了青瓷盏,声音极小,不敢叫旁人听去,“貞儿总覺着……总觉着这天上的雷,要将建康宫都给劈碎了去。”
不止是建康宫,乃至足下的大地,都会为之震动。
“……天上的雷,可不会劈碎建康宫,”王楚华盯着莲花纹织帐,意有所指,“只有无处不在的蝼蚁,能啃噬王庭的柱梁。”
萧约想说什么,手被王楚华握住,病榻上的人摇摇头,“貞儿……你,不要和你皇伯父顶撞了。”
“将死战,臣死谏。”
萧约罕见地没在病榻前哄劝长辈,“贞儿人微力薄,但曹刿尚为国献策,只因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贞儿莫不是还比不过一介草莽志气?”
“况伯父,也并非……全然置之不理之人。”
王楚华叹了口气,萧约太年轻,较先太子都更懂文人骨气,却不懂政治。
萧澤放任萧约对自己进谏,并不只出于伯父对侄女的疼爱,更多是出于萧约对他而言,是一件亟待展示的珍宝。
她再进谏,纳谏与否,不过是萧澤心念一动。将死战,臣死谏,萧约,算哪门子的臣。
不过是借一个受宠的侄女,向来往臣子展现自己的虚怀若谷、自己的王朝繁荣昌盛,連原本打理内院的女子都才学丰盈。
王楚华话到嘴边,终究不忍心给这个一腔热忱的孩子泼冷水,提点道:
“但你要记得,他是你皇伯父,更是大梁的皇帝……”
“朝中你三兄都做不到的事,你就不要强求自己了。”
“伯母这般说,你或许、或许会觉着伯母怯懦。”
王楚华合上双眼,她实在病得有些重,咳嗽几声,犹是嘲道:“可这江南士族、朱门侨户,倘若有骨气,早该克复中原,长入汉关,哪里年年空望青溪板桥,奉送烟花?”
朝堂里满门满堂都是没种的儿郎,哪里有强求萧约的道理?
“不怯懦,是活不下去的。”
“那难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萧家,走向穷途?”萧约目含泪水,“贞儿做不到!”
王楚华怜爱地轻描她眉眼。
那便,不要将自己当萧家人罢,反正,随夫婿造反的女子,也不差一个。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王楚华不敢说,“何至于那般快走向穷途?”
刘宋、萧齐,皆是内政不修,养出权臣,而今放眼朝堂,哪有如昔年王谢那般豪家、哪有如刘裕那般将帅?
萧泽已经古稀之年,还能执政几年?届时萧镝肃清朝野,萧梁王朝再续三十年不是难事。
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呢?
“贞儿这一生,顺心顺意,还不够么?”
─
廣州。
夏日长天,碎金摇红。
一路行来,州郡官吏心照不宣,皆是寻常相待,不敢铺张,唯恐日后惹祸上身,竟真反倒节省下不少钱财丝帛。
至廣州时恰逢七月半,盂兰盆节,廣州刺史李維良这才现身,寻到鄧烛那处,央若那干脆擺个佛事法会,超度故人。
“天竺高僧至府上小憩,余下狼牙修国的使臣,也不好怠慢,这般,我在城中还有一处宅子,鄧娘子若不弃,帶着这些人到那边住下,盂兰盆会这几日,帶着这些使臣、贵客,于城中赏玩,如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州刺史将姿态擺得如此之低,鄧烛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应下道谢。
“这李維良,是个笑面虎。”
下榻之处,鄧烛坐在案后,一面拨着案上煮的罗汉果,一面同何止忧闲谈,“我总觉着,他内藏奸诈,不怀好意。”
“他请若那法师做法事……应当不会是冲着天竺人去的。”何止忧娓娓道来,她并不疑心邓烛所说的‘内藏奸诈’,“倘若他真不怀好意,只会借狼牙修国的使臣发难。”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一昧闲猜,是猜不出来什么的。”
何止忧叮嘱的无过一点:“无论如何,甲胄佩刀、親兵护卫,千万不可离身。”
都是一路坎坷过来的人,哪里不明白这个理?
在这乱纷纷的边境地,刀枪剑戟比唇枪舌剑来得管用得多。
“这自不必多说。”
邓烛掐了掐眉心,“我只是不明白,都敬而远之的活计,他一开始自己个儿也不愿插手,为何到了广州,就换了个性子,又敢插手了?”
“……含光,不是所有人都想入兰台楼阁的。”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邓烛也明白了,李维良比起去搏一个不知有无的前程,不如就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广州做一个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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