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承泰(二十三)(1 / 3)
陸纮万万没成想,会在学堂里碰见何止忧。
学堂中大多都是鄧烛麾下点来的亲兵,是以女子占据了多数。
庐江何氏历来多擔任尚书、中书一系的高阶文官、东宫辅导、国子学官,以儒术见长,而今何止忧也算是误打误撞,重操家学了。
她眼虽盲,心却不瞎,陸纮临近草庐门槛时,她便已经察觉,口中不停,抬眼朝她看去。
陸纮安静地杵在门后,时不时瞥一眼这些‘学子’手上用以习字的沙盘。
许多人都是头一遭拿树枝练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曲曲,七拐八绕,还不如陸纮十岁时候拿左手写的好。
但他们看向何止忧的眸子清亮又崇敬,蛰人得很。
陆纮别开眼,安静地靠在草庐中的柱子旁,等着何止忧讲完今天的课业。
不少学子还簇拥上去,缠着她解惑。
记不得等了多久,一身裙裳的何止忧才来到陆纮面前,显然是知道这人在等她。
“有时我都疑心你这眼究竟是真盲还是假盲。”
陆纮她甚至都没出声儿,就瞧见何止忧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
“是真是假,柿奴心里没数么?”何止忧笑笑,“今日来这儿,是为了寻我?”
“是为了授业。”
陆纮手上拿着一卷先祖陆机的《辨亡论》,“含光要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来此授业,替你分擔些。”
“原想着,这种论述讲起来怕是无甚意趣,都是些老调重弹的玩意,但今日看你授业……倒显得我不合时宜了。”
讓字都歪歪扭扭的人来学议论,当真是为难人了。
何止忧看不见陆纮手中的书名,问了一嘴,陆纮告知后,嫣然一笑:“柿奴多虑了。”
“这些人里,孩童或许听不明白,跟着含光出来的亲兵,未见得不明白。”
不论是敢挣开束缚入含光麾下的女子,还是跟着含光刀口上舔血的人,或许大字不识,却不可能是个傻的。
“你不妨将这文意思说得直白些。”
陆纮颔首:“好。”
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样子讓何止忧不由侧耳。
乖的不像话。
“听说,陆老夫人,你打算接回来了?”
时近午时,何止忧相约她一旁用些饭蔬,陆纮没有拒绝。
何止忧每日用的很清淡,一盏葵菜羹,一碟蒸海鱼,和陆纮各小半碗粟米饭罢了。
“嗯。”陆纮挑起几丝鱼肉,埋在粟米饭中,最平静闲适的态度,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梁国,日子不长了。”
且不说她早些年和陈挺的謀划,就凭着萧澤这份折腾的架势,也是奔着亡国去的。
“听说他为了建新宫,发动了二十万民众,益州群情激奋,叛乱四起。”
陆纮把弄着桌案上的杯盏碗筷,给何止忧摆时局图,浑然忘了眼前人是个盲人:
“北面,齊国新君即位,听说厉兵秣马,想攻梁国,至于为何……想来是国内鲜卑同汉人之间的矛盾,无法弥合。”
何止忧颔首,“虽未见过那位齊国新君,不过凭他那些风言风语,便知他武功彪炳却不是个文治之君。”
“所以,他许会南下,梁益、淮北,二者欲得其一。”
陆纮将两个杯盏一左一右,搁在案上,“比起梁国灭不灭,我更担心齊国。”
从前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加之北伐夺回梁州也算是好事一件,陆纮满心满眼扑在将萧澤拉下马的事上。
如今冷静了,齐国一统北方了,梁国内忧外患空虚了。
“你在意?”
“我畏惧。”
陆纮很坦诚,她需得承认自己身为江南士族骨子里的偏见,北地胡虏,蛮夷也。
有这想法也并不奇怪。
魏国覆灭,连帶着鲜卑人‘装模作样’的皮囊也一齐撕碎了,就连何止忧都听到过许多北地胡虏吃人肉的浑话。
齐国手下的那些胡人将士,可不是从前魏国那般,被孝文帝逼着移风易俗,尽力褪去野蛮模样的人。
萧家该死,不代表陆纮觉着胡虏是好人。
“一旦建康乱了,”陆纮望着被她摆的意有所指的桌案,“最起码,失梁不失益,守水定守淮。”
“你不给人做謀臣可惜了。”何止忧调笑道。
“这不是在给人做么?”
陆纮夹了一箸葵菜,摇头似自嘲,“江南不长久,陈挺也不会长久,但倘若躲在这儿,能帮她护着这一方百姓安宁……也挺好的。”
江南积弊太重,太沉,倘若说野蛮和血腥是利刃的话,尚可安慰自己,文明总是需要野蛮开道的。
但迂腐和守旧,则是藏在文明下的蛀虫,花费三百年,一点一点,吞没了南地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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