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承泰(二十四)(2 / 3)
跌在地上,像一条南海郡渔户们挂在绳子上晾晒,被風吹在木舟上的死鱼。
她的手臂很结实,轻而易举地就把我从地上捞起,我垂着手,耷拉在她身的两侧。
她一言不发地将我放回榻上,转身出门去。
她背影瘦削,赭红色的中衣起了皱,我没敢开口问她去哪儿。
夜凉无風柳疏影,银盘跌宕小池东。
我忍不住从小榻上爬起来,本想着直接倚在门口等她——我实在是怕这夜里起什么鬼蜮阴风,带走了她——临了却还是拿起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我受冻受罪实在活该,但我怕她还要分出精力照顾我。
刚在屋门口站定,就瞧见她提着桶水从外走来。
这种事交给下人做不好吗?何必亲力亲为?
喉头滚动,到底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
她是顶好顶好的人,哪能和我这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一样?
“怎么还出来了?”她提着水到了我面前,手很稳,那么沉的木桶也没溅出水来,水上头还冒着热气,长眉微敛,催促道:“快进去。”
我爱惨了她这副模样,她对我颐指气使,对我发号施令,用她平等慈悲的目光羞辱我。
载满了温汤的木桶在屏风后置下,她将帕子在桶里摞了几圈,帕子拧干后搁在木桶边缘,上面冒着氤氲的湿气。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她转过身,清明的眼中杂染了因我而起的困惑。但她没有问什么,而是扯过我的衣领。我不是她的对手,也不想做她的对手,我被她一把拉过,三两下被剥去了衣物。
带着热气的帕子灼烫每落一下都能够把我蛰疼。
每落一下,都在告诉我,我辜负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又哭了。”她给我擦拭干爽,坐在胡凳上,万分无奈,“才给你把身上的汗拭干净,又想哄我去给你寻净脸的来不是?”
我被她这话吓得站立难安,好似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错事。
她叹了口气,去寻了新帕子,清拭泪水。
我查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眼角停留了一下,那是我的泪痣,风中交杂着她的叹息,“真真叫这痣给咒准了,生得这般爱哭。”
我终是在她怀中安眠而度。
大军定在一个月后开拔。
彼时能将阿娘接至番禺,粮草也将筹措完毕。
堂前的含光总是英姿勃发,向下属吩咐一條一条的军令,光彩夺目,烨烨若神人。
心下的不安却没有因此减少一分一毫。
建康会乱,建康一定会乱,整个江东都是群雄逐鹿,就连北边的齐国都想来撕下一口肉。
江东,江东,谁是霸王,谁是虞姬啊?
我不敢想。
我尽可能的压住,压住那些或许属于我又或许不属于我的思绪,只盼别做了她的绊脚石。
我又不解,不解极了——
为什么含光执意要带着这些人去奔赴建康,为權、为名?
毫无道理。
冼娘子较她能叫人明晰得多,带着人盘在南嶺,对当朝陛下衷心不二,但至于谁是当朝陛下,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南嶺以南百姓和乐,汉俚合一。
含光,你不为权,你不为名,我连亲手杀了老菩萨的心都可以放下,你我二人在这岭南瘟瘴地安乐一辈子,不好么?
她坐在堂前,窗外的蜀葵和木棉鲜红灿烈,花影斑驳,投在她织金描绣的甲胄裙边,可饶是修补数次,我仍然能瞧见它上面细微的斫痕。
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你今天,分神了好多次。”
她突然出声,手腕叫她吓得一抖,墨点落在纸上,“……我怕。”
不知怎得,心里的话就这般冲出了口,“我不想出征。”
是,我怕,我懦弱,我卑微,我心知肚明含光不会是为了权和名发兵向北,她心里有大义、有百姓,她是真霸王,我是假虞姬!
皂靴在我案前半尺,她自打习武以后身量就高我不少,乌压压的,骇得人眼睫直颤。
下巴被她掐抬起,我难以自已地发起抖来,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对她愤怒的恐惧还是源于骨子里期待被她如此对待的震颤。
我想我的眼里一定闪着让她讨厌又不得不面对的光。
“缘由?”她力道大了些,掐着下巴的那条手臂上青筋微乍。
“你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不是为了我鸣鼓,”我向她袒露心声,暗自祈求,她能看在我好容易说一次真话时,站在我这品行卑劣的伪君子这一边,“你是为了别人。”
“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便是整个梁国尸山血海,也抵不上你的泪水。”
她微微地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平静无波,倒不像是被这话吓到了,更像是被气到了。
“不去建康,我便不会流泪?”她拍了我脸颊两下,有点重,似是在提醒我,这世上害她流泪最多的人是我。
“你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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