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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承泰(二十四)(1 / 3)

海浪拍岸声声碎。

后世需要何等天才的想象与刀笔,才能篆刻王朝的末路。

不论輕重,那是无數人不可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之事。

【陆纮】

建康遭围,板桥起火,老菩萨咎由自取,这天下,本就是欠了我的!

我背对着她,身后人的呼吸匀称又绵长,她的胸膛抵在我的后心口,同曾经无數个日日夜夜一般模样,暖着我烫着我。

我想我丧尽天良、昏悖无常,前些时候才在她面前声泪俱下,诉自己悔恨,今日萧观萧闻彰造反的传信一至,便只想笑,压在心底的東西在疯长,一步之遥,一步之遥,我就可以闯入建康宫亲手用匕首割开老菩萨的喉管!我要亲眼看着他丧權失国!

这种念头一起来,呼吸都快了几瞬,今岁新涂的墙上挂着随之而来的水珠。

还有声音,还有声音,这夜里一点都不静!

我想起那个夜晚我哭诉自己的悔恨,我说的是真话啊,为什么还在心虚呢?我在心虚什么呢?

放任自己的额头磕贴在被自己呼出来的水汽上,我怕,怕这些念头讓她知晓。

凉夜冷椒墙,寒气顺着眉心冷到骨子里,冷到血里,它们会化作那些亡魂怨鬼的刀兵,一点点割开我。

诚然我知晓,只消软和下来,和盘托出,就可以埋入她收拢的怀抱,听她并非真心的夸赞。

她当然得夸赞我,我这种恶鬼,不拴住拴牢,随时都会去伤人。

我听见外头的墙角,有什么東西在爬,无数只脚踩在地上,顺着墙缝钻进来,我确信,确信它们会顺着我的七窍爬进我的身子里,啃食我,填满我。

它们当然只会啃食我,因为只有我的内里是一堆烂肉。

我发起抖来,看见诸天菩萨在一片黑海的彼岸,岸边泛着金光,我在黑海里扑騰,咸味腥味充斥进我的口与鼻,一个浪花打来,我的胸膛就像被死死压住,心肝脾肺肾隔着骨头,都在喊疼。

而我一边痛哭流涕地朝佛陀菩萨们祈祷忏悔,一面咧嘴笑了起来,我覺得痛得好啊,罪人不痛,怎么可以呢?内心还帶着骨子里的輕蔑——他们也只能拿我这样了。

溺殺我,溺殺我啊。

就在我要被浪潮打碎的那一刻,我看见诸天菩萨中站着一人,她身穿着甲胄,浑比金刚,没有佛陀菩萨舍得渡我——这对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实在是不公。

你不要跳啊,你不要跳啊。

悔罪的话语彻底变成祈求,可她还是下去了,她还是下去了!

一头扎入黑海里。

我没了命地找她,我找不到,我不会水啊,我連我自己都救不起来!

一个巨浪打来,好多東西顺着灌在我的胃里,黑海也没有了,金光也没有了,她也不见了。

含光,含光。

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唤她,可笑的是我自己都听不见这些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总覺得需得有几个千年,黑海才一点点消散,我又重新感知到了热意,她和烛光一起来到我的眼前。

“梦魇了?”

她待我一如既往的柔和,帶着薄茧的手摩挲过我的脸颊,还有她对我这罪人的无限怜惜。

一刹那有些恍惚,好似黑海从不存在。

不,还是存在的。

翻江倒海的残物在胃里泛着恶寒,顾不上许多,我匆忙地推开她,連滚帶爬地抱住屋中的痰盂,将那些罚予我的腌臜呕出。

狼狈极了。

当我吐出最后点酸水,我难以自已地抱着痰盂嚎啕大哭,可笑的是我连哭都无法一心一意,司马绍尚能还为先祖之事哭国祚安得长,我连哭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做戏,我其实本不配哭。

瞧,我甚至能察觉她的靠近。

她热气騰腾,挺拔得如同春日里抽长枝條的杨柳。

我盼她过来,就像溺毙濒死之人本能地渴望浮木,又盼她千万别过来,她靠近我一分,就坐实我是个极擅矫饰的罪人。

……

她还是来了。

就和在黑海中一样。

……

“张嘴。”

她似乎笃定我不会听她好声好气地说话,用近乎发号施令的语气命令道。

这世上没有人能对我如此说话,除了她。

我如她所愿地张开嘴,清冽的井水顺着被烧疼的喉管落到胃中。

含光从来是最仔细的人,我不敢想我现在有多狼狈,她对我的关爱讓我感到恐慌——这和她无关,这和我的卑劣有关。

我不敢去想方才在黑海中她听见了多少,我又说了多少,

我只知道我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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