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麟泰(二十九)(1 / 3)
箫管嘶哑,羌笛嗚咽。
今岁江南的初春,在陸纮的心上下了一场黑雪。
黑雪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刮过大明寺新葺的殿楼旁,灌进西侧幽禁的厢房内,逼成一根冰针,扎进陸纮的心口,凉飕飕,和屋梁上吊死的女人一个样。
女人猪肝面,紫紅舌,反着这浮光锦,金雀钗。
死人的灰尘气和异香混于一齐,糜烂而浮艳。
陸纮足底踏入厢房内的第一刻就知晓──雍措来过。
至于雍措为什么会来,陸纮心中其实隱隱已经有了猜想,但陆纮不敢往那处去猜,每深想一分,她都会骨骼发寒、浑身颤抖。
“柿奴!”
她被卷入极为温暖的怀抱。
“……你就这么冲进来,不怕啊。”陆纮皱了皱鼻子,吊死之人的味道和雍措的香气混在一齐,当真難闻。她指了指吊在房梁上的蕭栾,“多難看。”
邓燭得到消息后,并未犹疑就闯进来了,并非因为她不怕惨死之人,而是想到陆纮定会前来,她担心陆纮不适。
尽管,她知道陆纮身子柔弱,却是个有能力且要强的人,或许并不需要她这份暖。
“難看,就别看了。”邓燭抽了抽鼻子,她也闻见了缢吊之人难以言明的气味中混杂的异香,心知肚明谁来过。
她将自己的鼻尖埋在陆纮脖颈肩窝处,贴着她的肌肤,试图用她的体香掩盖空中的怪味。
“……时候不早,我招呼东宫卫率敛收了郡主尸骨,今夜早些歇下,其余事明日再说,嗯?”
也……只能如此了。
陆纮叹了一口气,张口欲应,身后却传来了几声叩门,昙林法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陆施主可在?老衲今夜煮了些许姜湯,不介意的话,来饮一口罢?”
陆纮同邓燭对视一眼,邓燭没有发话,等着陆纮自己决定。
“你叫人将这里看过,收拾了。”
陆纮拍拍邓烛的臂膀,亲昵而温和,“你也……多加注意。”
“好。”
邓烛目送她的背影隐入门外月光,消瘦而冷清。
她不喜欢她的背影。
也不喜欢总是目送她的背影。
一个讓她心疼她形单影只,一个讓她惶恐自己有心无力。
那身峨冠博帶的锦袍不过是皮囊,她和自己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个堪堪双十年华的女郎。
她也是要被关心、疼爱的。
邓烛伫立在厢房中,听着熟稔于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终被堂前竹林風刮埋没,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眼。
抬头,对上那具糜尸艳鬼。
堂前風帶着她的身子随之飘摇。
是什么让雍措对曾经鱼水之欢的女子下如此狠手呢?
─
紅泥炉子上的姜湯沸着泡,草木的清香顺着夜晚湿润的風沁入鼻腔,梅树隐竹里,一夜吹香。
“寺中有人受截割之难,方丈却径自备好了姜湯,来请小可饮。”陆纮望着‘咕嘟’冒泡儿的姜汤,意味深长:“觀世音菩萨觀世间一切,法师借了觀音的眼,比小可看得更多,更广。”
昙林法师含笑不语。
“法师。”陆纮抬眼,五味杂陈,悲戚万分,“可观世音菩萨,不该救苦救难么?”
“为什么祂要这样做呢?”
昙林法师没有立刻答她,单手取来案上漆盏,舀进姜汤,推到陆纮面前。
姜汤热腾腾冒着气,见陆纮不接,昙林法师才又开口,“阿弥陀佛。”
“陆施主,是在诘问菩萨么?”
“菩萨是不能被诘问的。”
陆纮面色一僵,她知晓昙林是听懂了她的话,他们心知肚明彼此在说什么。
他在提醒她。
她僭越了。
陆纮挺直的脊背软榻下来。
“贫僧来广陵前,曾在某处得观音点化,观世音菩萨云,陆小郎君有佛缘。”
她险些被这话气笑了,眼眶泛红,怒极反笑:“有佛缘?”
昙林对她此时的嗔怒哀绝视若无睹,颔首笑道:
“是,陆施主有佛缘。贫僧以为,陆施主有菩萨相,极肖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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