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麟泰(二十九)(2 / 3)
“法师这话,可就是无稽之谈,更为僭越了。”
她一字一顿,直勾勾盯着他。
“陆施主有滔天怨,覆海恨,此皆尽在菩萨眼中,观世音菩萨观世间苦厄,自是不忍陆施主身陷苦海,奈何苦海无涯,需得自渡。”
案上的姜汤已然凉了,昙林法师径自将陆纮面前那盏泼到地上,再度满上,老牛似的圆眼凝在空中数瞬,讲道:
“晋义熙九年,罽宾(音同‘计’)三藏佛陀耶舍与凉州沙门竺佛念于长安共译《长阿含经》,当中说:西方有恶鬼,名夜叉,黑身、朱发、绿眼、持叉。也有夜叉大将护持戒行,护国利民。”
“菩萨前些时候同贫僧讲:祂不想要恶夜叉。”
“贫僧才学浅薄,慧根极浅,佛门中人有戒律,不可杀生。”昙林再度将姜汤推到陆纮面前,熏蒸的水汽灼得她脸庞发烫,“陆施主,你说,怎么替众生除恶,斩杀夜叉,才好啊?”
─
咚咚咚。
夜月有人叩门。
邓烛搁下手上的篦子,起身去开门。
吱呀一声,门外的小狐狸眼尾泛红,眸子里汪着一泉水,饶是身上穿了毛氅,清俊瘦削的脸依旧让人望而生怜。
想抱抱她。
邓烛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柔软暖和的小狐狸拥到怀中,彼此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了。
“嗚……”
埋在怀中的人呜咽出小动物受伤之时才有的声儿,死死搂着邓烛的腰身,恨不得将彼此的骨血糅合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相离。
昙林一定对柿奴说了什么。
邓烛面色阴沉,一邊带着人小心越过门槛,环抱着怀中人,足尖勾着木门,往后一甩,恰到好处地将门合上,带起的风吹灭了屋内油灯。
阖室昏暗,只有她们了。
“柿奴。”邓烛笨拙而爱怜地吻着怀中人的眼窝、耳垂,给予抚慰,“……愿意说么?”
陆纮微微打了个颤,抬眼瞧她,欲言又止。
不能说。
不可说。
她多想把她的心肺肠子都剖开来,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给她看!
“不能说,我便不问了。”官场上有太多为难的人和事,昙林法师此人多少与朝中高官有所交集。
眼下蕭栾前脚刚被圣上赦免罪过,后脚在广陵遇害而亡,陆纮又因‘捏造’庐陵王萧锵与萧栾不伦之情,才在朝中闹得沸反盈天一回。
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陆纮怕又要身陷风波。
邓烛心里也有猜测,但眼下陆纮,显然不适合同她相谈。
她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说,好久好久。
直到外头的天泛起瓦蓝色,启明星悠悠挂在天邊。
“含光……”
陆纮沙哑的嗓音低低在邓烛耳畔响起。
“嗳。”
有言,必应。
“我命不好。”陆纮想起了多年前庚梅的话,苦笑连连,“还是个女郎,假凤虚凰,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走朝堂。”
“含光……我确实懦弱……”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邓烛心头一顿,将怀中人拉远了些,晨风冷飕飕,因相拥而暖起来的胸腹一时间被风一吹,更冷。
“你又要推我走?”
“你怕么?”她倒是想推她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同自己在这乌水中沉浮,“来日屋梁上吊着的,万一是你,你怕么?”
“我不怕。”
她答得斩钉截铁,盯着陆纮,一字一句:“我不如柿奴聪明,不知道柿奴到底遇见了什么。”
“但倘若能与柿奴并肩,身死无憾。”
邓烛知道她可能猜不透陆纮的心思,但是,她愿意此生此世与她相依,死生不离:
“大不了,一起上断头台!”
光明、磊落、坚定。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朝阳跃出云外。
都是她此生再也求之不得的品格。
陆纮望着她俊采飞扬的眉眼,半晌,紧绷了一夜的肩终于松了下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坚定,纤长的手指抚摸上爱人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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