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麟泰(二十七)(1 / 2)
大明寺今日来了一位客。
江南之地,难得雪怒风狂,昙林就着这大雪天,行至大明寺,开坛讲经。香火和皑皑大雪混为一体,青黑玄白落满地,铜铎飄扬,云板几驚。
广陵难有这般盛事,半个广陵城有头有臉的人物都齐聚大明寺,陪着一身绒袄,在寺院山门前听昙林讲经。
陸纮喜静,特地坐在人群末尾,并不显眼。
她其实听不大懂佛经,不过是蕭栾要附庸风雅,响應远在建康的圣上,前来听讲,她作为她新纳的‘门人’,总不好推脱。
“陸典簽寻着听经这地,可有些偏呐,不像是诚沐佛法之人,会坐的地儿。”
身后响起男人低沉的声线,陸纮都不消回头:“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都敢进寺里听经,还管他人心诚与否?”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都这样说么?”
雍措随意拉了个蒲团,盘坐在陸纮身后,“况当今的大梁皇帝自己都敢舍身礼佛,要做菩萨,可他年轻时候,帶兵打仗驱魏立国,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了不知多少。”
“你们汉人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想来如此吧?嗯?”
陆纮赫然回头,身后的黑皮汉子笑出一口白牙,不羁如此,叫人胆战心驚。
她凝着眼前人许久,缓缓道:“有时候我都在想,郡主是如何能将你收归麾下。”
世人所求,无非为情、为名、为利。
为情?陆纮不觉着雍措对蕭栾有什么十足十的情谊,毕竟蕭栾的面首不少,雍措对此并无什么反應。
为名?都能当面首伺候人了,又怎么会在乎虚名?
为利?凭着雍措的本事,去蕭锵麾下定是一员猛将,金银布帛不比在一个小小的广陵郡主手下多?
一个在萧栾身上,不为情、不为名、不为利之人,萧栾更非什么神君英主能让人俯首甘心为她驱驰。他跟在萧栾身边,能是为了什么呢?
陆纮暂时想不大明白。
“你这人……叫人琢磨不透。”
雍措哑笑,随口用爨人的语言说了一句:“女人的心才更像山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飄来,什么时候飘走。”
陆纮听不懂,徒扯了下嘴角,转过头,繼续听昙林说法。
雍措抬头望着天,嘴上时不时地朝陆纮搭话:“这雪别看它下得急,约莫半个时辰,就該停了。”
“在我们爨人的地盘里,刚停雪那一会儿,最适合去逮兔子了。把训好的鹰往空中一放,呼──”
“一次能逮好几只出来觅食的兔子。”
陆纮听不耐昙林的讲经,注意还是全被身后人给吸引了去。
他叨叨续续说了小半刻钟,天上飘的大雪当真小了,乌云滚着金边,大有雪霁的态势。
身后之人刻意地顿了顿,天空中飞起一只俊鹰,男音低沉,却还是让人想起西南山林中的长虫:
“……陆典簽,你说今天,谁能逮到兔子呢?”
话音甫落,不等陆纮反应过来,雍措便如林猿似地攀上了大明寺大雄寶殿的庑殿顶,一声响哨,划破苍穹──
萧栾立时自蒲团上站起。
只见站在大雄寶殿金顶上的雍措扯嗓子喊道:
“郡主,那邓小娘子帶着上百东宫卫率,朝咱们这儿扑过来了!”
怎么会?!
萧栾大惊,她在建康的人,并未来信,而且──
怨毒愤恨的眼眸霎时间锁在了陆纮身上,“混账!”
“本郡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报答本郡?本郡什么不能给你?!”
陆纮骇然,却也只能沉默,脑子里飞快地寻着破局之法。
萧栾是个野心勃勃的蠢货,她早就知晓,可野心勃勃的蠢货也是能要她命的蠢货!
雍措的一嗓子,彻底将她的謀划全盘打乱,连带着本就手无缚鸡之力,身处险境的她,而今更是命悬一线。
“雍措,将这背主忘义的狗奴的皮给剥了,扔到她那姘头面前!”萧栾气急败坏,穷途末路之下,展现出骨子里的狂怔来。
“好啊。”
雍措大剌剌地从大雄宝殿顶上轻巧翻落,一把揪了陆纮领子,白牙红口,宛若夜叉:“真不巧啊,陆小郎君,杀了你阿耶,还得要杀你,我这菩萨路上,注定要被你们陆家俩‘父子’给碍绊住脚了。”
说着,手起刀落,往陆纮脖颈子上刮去。
“慢着!”
昙林低喝,敛眉肃穆:“阿弥陀佛。这儿是大明寺,佛祖座下,不宜沾染血光。”
“老秃翁!”
萧栾这时哪还管什么戒怒戒嗔,说什么口业与否?
“再多说一句,本郡连你一起剐!”
“好啊!”陆纮嗤笑,揪在自己仇人手中原是該狼狈至极,愤懑难收,她却忽得想通了些许事,“那就剐吧。”
“也只能说明,我陆纮看走了眼,你──广陵郡主萧栾,难成大器,一辈子莫说为自己筹謀,连为旁人筹谋都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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