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麟泰(二十三)(1 / 2)
大明寺亘在那广陵蜀冈中峰上。
行道时分,恰暮色四合,远处群鸦乱点,钟塔错落,烟树迷离,涧壑临江,夕阳西下,渔船燈紅火满江,城郭如图,漕河似练,南望瓜埠、金焦,江南诸峰,尽在襟袖之中。
不等豪情生,有風吹灌入人的衣袍袖口,山中凄寒气登时透骨锥髓!
饶是山中歌舞笙笙遥传而来,椒花暖香浮云送至,也免不得感慨半句:
秋来虞花残,百年北風一样寒。
大明寺后山,有一别院,燈烛煊煊,连大明寺都半壁被迫染出金色,浮光艳艳,哪有半分佛门清静处的模样?
广陵太守卢野此时便站在那别院小门处,负手而立。
他生得清瘦,叫山间野風一吹,鶴氅纶巾,竟真有几分仙人之姿,奈何陸纮远远就瞧见他腰间配的金带钩,在烛光下烨然。
她凑近了鄧烛耳畔,忍不住道了句:“好在金子够沉,省得叫他真乘鶴登仙了去!”
“登仙去了,也得取了缚索,将他给扯下来。”
鄧烛素来是不爱接她这种臧否人物的话,今宵却是转了性子,瞳子中的金火一直烁跳不停。
陸纮被她这副模样迷了瞬眼,俄而勾唇,“……好。”
坐直了身子:“他这种人,登仙是辱鹤。”
……
牛车滞停在了别院门口,卢野来迎,“陸典签建康述职归来后便一直未见,今日特地备了薄酒,亟待典签赏面。”
鄧烛扶着陸纮自牛车上下来,双眸扫视一圈,夜里昏蒙,周遭怪树古木横生,要藏些凶人伧徒,可是再容易不过。
“鄧小娘子是在看什么?”
陆纮同卢野寒暄过后,卢野注意到一直侧站在陆纮身旁的邓烛。
他当然知道眼前人是邓祁那个枉死鬼的女儿。
着裙钗长身玉立,画胭脂剑眉星目。
柔美的裙裳倒叫她穿出一副千军万馬绕紅梅的态势。
可惜是个女子,只能嫁个瘸腿的夫郎。
“妾在看远处群峰,似天宫下万馬,替人间肃恶清風。”
“哈……那小娘子这话可就错了,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非天宫下万马,乃陛下驱恶除难。”卢野被她指桑骂槐了也不见得失态,三言两語就輕飘飘地将话顶了回来。
现下反是邓烛陷入窘态了。
“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江山是上天绶予天子的,天子代天牧民,天宫万马亦是陛下万马,不是么?”
“哈哈哈,陆典签说的是,”卢野哈哈一笑,顺势将事揭过去,“都说天生万物以养人,而今稻禾熟、花鸭肥,陆典签可切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江淮恩呐。請──”
“請──”
卢野亲自在前引路,他背过身的档口,邓烛才有分毫功夫能缓下自己那拙劣而勉强的笑。
反观陆纮,倒是闲适自在的很,左观回廊玉雕栏,右瞧婢女金铃囊,全瞧不出和人打机锋的疲累。
“柿奴不难受么?”
同这种人虚与委蛇,邓烛總觉得自个儿喉头吞了苍蝇。
“难受什么?哦,你不爱熏香,许是有些晕罢?”
陆纮牵过她的手,体贴软語,指尖在她掌心落下四个字:
祸从口出。
旋即輕輕挑了挑眉。
邓烛顿觉愧怍,陆纮抓住她的手,止住了她未出口的歉语,清浅笑道:“往前走有桂子开,就不会难受了。”
“陆典签说的是,”走在前头的卢野接过话,“这别院的主人最爱桂子,自造了一景,引山泉穿绕竹林,竹中栽金桂,远远望去,竹影婆娑不见桂,惟有香风隨水浮动,桂子飘零隨水流来,还起了个雅致的名儿,叫‘金水相逢’。”
陆纮顿住脚步,眯着一双凤眼,半是试探,“好一个‘金水相逢’,这别院的主人,想必是个美姿容的女子罢?”
灯火绰绰,邓烛却是眼尖,捕捉到眼前卢野一闪而过的不自在,“陆典签说笑了,典签这边请。”
人在撒谎躲闪时總会不自觉地重复自个儿说过的话。
陆纮没有邓烛那弯弓射花练出来的目力,但也听出他话中扭捏遮掩。
面上不动,心中窃喜。
交扣的手心遮在宽大的袖袍下,邓烛带着些许薄茧的手指挠出一股痒意,直往陆纮心里钻:
你是如何知道这别院主人是个女子?
陆纮轻笑,她从前暗恼庚梅,自个儿私下看过些许道家命书一类的杂书,依稀记得说女子命中金水相生,主姿容与才艺,又观卢野身上多道家饰佩,信口诹了一句,没想到,倒真惊出了些能用的消息来。
不过……
邓烛看她,带着求知若渴的好奇,分外可爱。
陆纮登时起了坏心思,翻扣住她的手,邓烛还以为她要写给自己什么,等了半晌,指缝处被这人塞填紧扣,十指交连。
这如何能给她写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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