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 / 5)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裴序道:“不会。”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1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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